在皇家战争学院的入学测试处，一年里有十一个月是冷清的。
正式招收是每年七月的事，那时候整条廊道挤满了人，身为测试官的托利刚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今天是九月，非招收期。
托利刚刚泡好一杯热茶，坐下来，翻开今日的文件，扫了一眼。
一个入学测试，贵族担保，没有走正式招收。
他合上文件，端起茶杯。
测试处的等候长廊，琉萤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廊柱上密密麻麻镶嵌着历年优秀新生的铭牌，从屋顶一直挂到地面。她顺着墙扫了一遍。
什么都没说。
里头传出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年轻助教探出头来，念道：“琉萤·卡斯特。“
学术测试在一间宽阔的考室里。
平时招收季，这里能坐满两百名学生，八排长桌，每排二十五个位置，今天只有琉萤一个人坐在角落，显得整间屋子空旷得有些滑稽。
托利刚把卷册递过去，懒洋洋地说：“一个时辰，不够可以申请延时。“
他走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茶杯，翻开今天要批改的另一沓作业。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测试期间做自己的事，反正候着也是候着。
他大约批了半沓作业，随手抬了一下眼。
对面的琉萤已经放下了笔。
他低下头，继续批。
然后他意识到不对，重新抬起头。
沙漏还剩下大半。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把卷册接过来，随手翻开第一页。目光在第一题停了两秒，翻到第二页。翻到第三页，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翻到第五页，他停下来，重新从头看，这一次很慢，每题都对着答案核了一遍。
整个考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翻到最后一张，他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停了，又叫了一声。
“……你跟哪位学士学过？“
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试卷上的答案写得天马行空，不按常规，但每一道都有自己的逻辑，有几道思路甚至让他愣了一愣。
“没有，自学的。“
托利刚把卷册放到桌上，没有立刻动笔。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登记册上写下成绩，停了一下，把笔放下，重新拿起来，在备注一栏加了一行小字：
建议学术院特别关注。
体能测试在院子里。
托利刚换了一件活动方便的外袍，站在测试区边上，手里拿着计时沙漏，把琉萤上下打量了一圈。他不是骑士出身，做体能测试这些年，见过各种体格的人，也正因如此，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少女，完全没有受过训练。
他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先跑五圈。
到第三圈，琉萤就开始气喘吁吁，脚步明显变沉。托利刚站在廊下，心想这后面几项大概也没必要测了。
但她没停。
第四圈，第五圈，一步一步跑完了。
托利刚把沙漏转了个方向，没有开口。他见过两种跑不完的人，一种是真跑不动，一种是觉得没意义随便交差。这个少女是第三种，他没见过几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跑不好，但还是一步步跑完了。
他让她站定，继续做举重、刺击和耐力测试。每一项的数值都压在最末端的区间里，没有任何悬念。
最后一项结束，他在成绩单上写下体能等级：E。
停了一下，又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毅力尚可。
他把笔盖上，没有递给她看，只是说：“下一项，魔法天赋。“
魔法天赋测试的大厅是整个测试处最气派的地方。
穹顶高达十几米，用透明的水晶砌成，阳光透进来，在空气里折出五彩的光带，随着时间移动，颜色也在慢慢变化。大厅中央是一圈圆形高台，台上刻着复杂的魔法阵，平时招收季这里站满了人，今天同样空旷。
托利刚走到台边，神情回到了熟悉的公事模式。
“测试很简单。“他指了指高台中央，“走进魔法阵，用精神力感知周围的元素，有多少感知到多少，不要强迫。能感知到的元素越多，聚集得越密集，天赋越高。等级分S到E，共六级。“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放松，自然一点。“
他见过太多人进去之前一脸紧张，出来之后结果反而更差。
琉萤走进魔法阵中央。
一圈大约三米的区域，踩进去之后，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被发现。
她闭上眼睛。
很安静。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不算清晰，像是远处有一点温度，隐隐约约。一个极微弱的感知，红色的，偏暖，她试着去触碰，像是用手指拨了一下水面，那个感觉轻轻颤了一下，转了小半圈，消散了。
就这一下。
再没有了。
站在外面的托利刚把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魔法阵里什么动静也没有，除了最末尾极短暂的一点微光，几乎转瞬即逝。
他在登记册上写了一个“E“。
然后抬起头，看着从高台上走下来的少女。
“卡斯特小姐，三项测试都结束了。“
托利刚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平，“学术满分，体能E级，魔法天赋E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所以你的想法是？“他把登记册推到一边，“我非常建议你去学术院。以你这份成绩，我可以亲自推荐，院里会有人愿意带你。“
“先生，我想去魔法院。“
托利刚对琉萤的想法非常惊讶，他还是想劝劝这位少女。他做了多少年测试官，见过太多冲着魔法去的学生，他们以为努力能补天赋，熬了一两年，最后还是转院了。这个少女的学术成绩他核了不止一遍，那样的脑子放进魔法院里，是真的浪费。
“卡斯特小姐。“他开口，“魔法是看天赋的，E级天赋连基础魔力感知都很难过，入门这一关就会卡住。就算进了魔法院，根本不会有导师愿意带你。你是在浪费时间。“
琉萤没有立刻开口。
她在想另一件事。
前世，那个没有力量，只有宝石的绵羊。
“先生，我还是想选魔法院。而且......“
她抬起头，“魔法院里有一门课，魔药学，不需要魔法天赋也能学。“
托利刚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魔药学他当然知道，不需要魔法天赋，但需要大量时间和金钱支撑研究，投入和产出完全不成比例，皇家学院里能来的人个个天赋过硬，没有人会选这条路。近十年选这门课的学生加起来不超过十个，课程繁复，用途窄，毕业出路不明朗。
“孩子，你说的没错，魔药学确实不需要天赋。“他说，“但它需要大量时间去堆，研究周期长，出路窄，毕业了能做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
这是实话，也是他最后再劝一次。
“先生，我还是想选魔法院。“
托利刚叹了一口气。
他合上登记册：“魔法院，魔药科。琉萤·卡斯特，恭喜你，你已经是帝国皇家学院的学生了，考核证明一会给你。“
琉萤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名年轻助教推门走进了测试区，他身后跟着两个身影。
托利刚看见助教，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考核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