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鸳鸯镜 > 第4章 进入闽地

吕忠翊一家再次弃车登船,自富阳溯江而上,水路的头两日倒还算太平。
顺哥坐在船舱里,看那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听船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渔歌,心绪渐渐平静了些。
只是船行得慢,有时遇到逆风,半日也走不出多远。
到了衢州地界,弃舟登陆,又换乘骡马。
那骡马走了不少日子的水路,约莫也是有些晕船,吃的也少,瘦骨嶙峋的,走起路来慢吞吞的,吕忠翊也不催它,只由着它的性子走。
出了衢州城,山便渐渐多了起来。
初时还是些低矮的丘陵,越往南走,山势越发险峻。
那官道弯弯曲曲地盘在山腰上,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一家人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有个闪失。
顺哥坐在车中,掀起帘子往外看了看,只见满眼都是绿,浓得化不开的绿。
那些树,那些藤,那些不知名的草木,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山石都遮得看不见了。
有时远远望见一条白练似的瀑布从山崖上挂下来,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倒是这满目苍翠中唯一的动静。
进了仙霞关,便算是入了闽地了。
吕忠翊骑在马背上,回头对骡车里的妻女说道:“入了关了,再走几日便到建州。”
他顿了顿,指着路旁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又道:“你们看这碑上的字,还是前朝李唐时刻的,几百年了,字迹都漫漶了。”
顺哥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路旁一块石碑,字迹虽已模糊,却依稀可辨“仙霞关”三个大字。
她心中忽地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来,这块碑立在这里几百年了,看过多少来来往往的行人,太平年月是商旅仕宦,乱世便是逃难的百姓。
而此刻,自己也是这无数过客中的一个了。
过了关,眼前豁然开朗。
那山,那水,竟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吕忠翊年轻时读过不少舆地志书,此刻见女儿望着车外的山景出神,便放慢了脚步,与骡车并排走着,指指点点地说道:“这便是闽地有名的丹霞山了。你们看那山石,都是赭红色的,像是晚霞一般,故此得名。前朝郦道元注《水经》,便提起过此处。”
又说武夷山便在左近,山中有九曲溪,溪水碧绿如玉,两岸奇峰罗列,有玉女峰、大王峰,各具姿态。
顺哥顺着父亲的话望去,果见那些山峰与别处不同。
有的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有的如巨屏横亘,绵延不绝。
山石的颜色确是赭红的,在夕阳映照下,仿佛整座山都燃烧起来。
山间云雾缭绕,将那山峰遮得若隐若现,恍如仙境。
“真好看。”顺哥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吕忠翊见她心胸开阔,心中略感宽慰,又道:“这闽地不比中原,古时是蛮荒瘴疠之地,中原人士视之为畏途。其实不然,闽中山水,自有一种清奇之气。前时蔡君谟、苏子瞻都曾在此处留下诗文。”
说着,便吟了两句不知谁人写的诗来:“碧水丹山映杖藜,夕阳犹在小桥西。”
顺哥听着,心中对这片陌生的土地,竟生出几分好奇来。
她暗暗想着,若非此番逃难,自己怕是终其一生也不会来到这闽中的深山里,看见这般奇异的山水。
那些在临安闺中读过的诗文,那些描绘山川形胜的句子,此刻竟一一活了过来。
这般想着,那一路上压在心头的那份沉重,倒也稍稍减轻了些许。
只是这点欣慰,很快便被眼前的景象冲散了。
这一日歇在一个叫峡口的小镇。
说是镇,其实不过是山坳里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沿着一条溪水排列着。
吕忠翊寻了一家尚在营业的脚店,让妻女下来歇脚。
店家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见有客来,倒还殷勤,只是端上来的饭食却实在粗粝得紧,哪里是糙米饭里掺了不少薯干,俨然是薯干里撒了一点糙米,菜是一碟盐渍的芥菜疙瘩,连点油星也无。
邢氏尝了一口,眉头便皱了起来。
她倒不是嫌饭菜粗粝,这一路上什么苦没吃过,只是心中暗自盘算,这家店尚且如此,那寻常百姓家的光景,怕是要更不如了。
果然,吕忠翊与店家攀谈起来,那店家便叹起苦经来。
原来这闽中山区,田地本就贫瘠,多是些依山开垦的梯田,收成极是有限。
从前太平年月,尚且要从江西、两广运些粮食来接济。
今年春夏大旱,山田里的稻谷十成只收了两三成,便是这两三成,还有许多烂在了地里。
青壮劳力不是被抓去当兵,就是逃到外乡去了,剩些老弱妇孺,哪里种得动地?
而今又听说北边在打仗,外省的粮食运不进来,米价便一日高似一日,从前的价钱如今只能买一半的量,有些穷苦人家已经开始吃野菜、啃树皮了。
吕忠翊听了,默然良久。
他在临安时便已听说闽中米贵,却没想到贵到这个地步。
临行前他虽带了些银两,但这般下去,到了福州安顿下来之前,不知还要花销多少。
只是这些话,他不便在妻女面前多说,只含糊地应了几句,便催促着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顺哥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筷子不由得放下了。
她看着碗里那粗粝的饭食,想起在临安时,厨房里每日变着花样做的精致小菜,那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宋嫂鱼羹,还有母亲亲手调制的几样汴京风味的点心。
那些东西,在临安时吃着只觉得稀松平常,此刻想来,竟像是梦里的珍馐了。
吃完后,她站起身,走到店门口,倚着门框往外看。
暮色里,小镇的炊烟零零落落地升起来,在青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单薄。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拄着拐杖从门前蹒跚走过,身后跟着两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不过三四岁光景。
那小的扯着老妪的衣角,细声细气地说道:“阿婆,我饿。”
老妪没有应声,只是牵着孩子的手继续往前走,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顺哥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一夜,她躺在客栈硬邦邦的铺板上,听着窗外潺潺的溪水声,又是许久不能入眠。
那一日见到饿殍时的震动,那一路看到难民时的酸楚,此刻都化作了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那些诗书里描绘的太平盛世,那些闺阁中憧憬的岁月静好,在饥饿面前,在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堪一击。
临安已在千里之外,福州还在山水的那一头。
今夜栖身的这间简陋的店房里,只有四面透风的板壁,和一地清冷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