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封
传旨太监到的时候,淳妃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是真在晒被子——早上起来,觉得日头好,难得没有风,突发奇想,让宫女把偏殿里几床冬被全抱出来。
搭在院子里的竹竿上,一字排开,自己拿了根藤条,在上头挨个拍打,拍得棉絮纷飞,满院子都是细白的绒毛。
传旨太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呛着,眯着眼睛,在一片飞絮里找到淳妃的脸,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淳嫔孙氏接旨——”
淳妃手里的藤条停在半空中。
她反应了一瞬,把藤条往宫女手里一塞,跪下来的时候,被被子绊了一下,差点趴在传旨太监脚面上。
爬起来重新跪好,动作快得,像是怕圣旨会飞了。
传旨太监念到“晋淳嫔为淳妃”的时候,她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打断圣旨。
等“钦此”两个字一落,她几乎是弹起来的——自己接过圣旨抱在怀里,转过身对着满院子宫女内侍,把圣旨高高举过头顶。
“听见了没有!本宫现在是淳妃了!妃!淳妃!”
她仰天大笑,笑得毫无顾忌,把竹竿上搭着的被子,都震得抖了三抖。
满院子宫女内侍齐齐跪下贺喜,她大手一挥说了句“赏!全都有赏!”,
然后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三圈,边走边念叨“妃位,妃位,妃位”,被单拖在地上,被踩了好几脚,旁边的宫女想帮她提起来又不敢靠近。
走到
晋封
看见儿子进来,她把圣旨往他怀里一塞。
“念!”
萧瑀展开圣旨看了两行,嘴里的蒸糕掉在了地上。
“妃?娘你升了?”
“往下念!”
他又往下看了两行,声音开始发抖:“议亲……皇后主持……娘你和安妃娘娘辅佐……”
再往下看,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把圣旨边沿捏出了一道褶子,“选秀规格?父皇给我办选秀?!”
“对!”
淳妃一把从他手里夺回圣旨,高高举过头顶,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这回连脚后跟都跟着打转,裙摆甩得跟陀螺似的。
“选秀!整个大周朝去选!从地方初选到礼部复选再到内府终选,一关一关筛!筛出最好的!
谁家闺女,想嫁我儿子得过三关!三关!”
她把三根手指戳到萧瑀面前晃了晃,语调高得像是在戏台上唱戏。
萧瑀张着嘴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笑。
笑得比淳妃还不体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笑得浑身打颤。
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直起腰来,一把抓住淳妃的手腕:“娘,安贵人那边呢?”
“叫安妃娘娘!”
淳妃把圣旨又戳到他鼻子底下。
萧瑀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他追问安娘娘知道了吗,淳妃说传旨的人早过去了。
萧瑀转身就往外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那块掉了的蒸糕,在袖子上擦了擦,又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儿子去太常寺”。
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了院门。
安妃接旨的时候,正在佛堂里抄经。
她每次抄经,都不点檀香,她说闻着不像修行。
只点一支素蜡,蜡油是菜籽油调的,烧起来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淡淡的青草气。
传旨太监念完“晋安贵人为安妃”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笔尖在黄表纸上停了三息,墨迹洇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点,然后她搁下笔,理了理袖口,端端正正地跪下来接了旨。
她比淳妃熬的更久,但她没有像淳妃那样,高兴的满院子打转。
她跪在蒲团上,把圣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问传旨太监:“请问公公,三殿下那边——”
“陛下的意思,清楚着呢,是
让皇后娘娘主持,您和淳妃娘娘从旁辅佐,按选秀的规格办。”
安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双手合十,对着观音像深深拜了一拜。
她的贴身宫女跪在她身后,听见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多谢菩萨。”
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多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