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这一路我们高铁转汽车,到家已经是二十个多小时后。
妈妈晕车难受得厉害,我忙前忙后小心照顾,等她缓过神才终于松了口气。
点开手机,有一条来自岑汐的未读微信。
“这边的景点还没逛完,赶不回去了,反正都拖一个月了,再拖一个月吧,等我回去再说。”
我忽然想起昨天是领证日。
但我忙着照顾妈妈,她忙着陪沈策一家三口旅游,谁都没顾得上。
我没回,她也只发了一条,大概发完就没等回复。
朋友圈里,她每天都要发好几条朋友圈。
沈策蹲在河边喂鱼,沈策爸爸在品茶,沈策妈妈在拍写真。
偶尔也会出现几张四人合照。
共同好友在下面问她:
“你和卫琛的婚礼是因为这男人取消的啊?”
她回了三个字:“别胡说。”
连她的朋友们都明白的事,到她嘴里倒成了胡说八道。
我搓了搓手指,给主管打电话说要辞职。
主管在话筒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结婚了就能稳定,没想到还是回老家了。”
我也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那里不适合我。”
挂断电话,我听见爸妈在外面小声说话。
“他当初非要为了一个女人跑那么远,受了这么多委屈。”
“嘘,别说了。”
晚上吃饭时我想了想,认认真真给他们说了句对不起。
“我应该听你们的话,不该为了她跑那么远。”
当初他们不同意我去那么远,但还是拗不过我,说岑汐对我好就行。
可她对我的好,都是在沈策不在的时候。
我就像个替补一样,挣扎了五年,最终落了个下场的结局。
妈妈拍着我的膝盖:
“人这一辈子谁不走点弯路,幸好还没领证,都还来得及。”
爸爸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打心眼里替我高兴。
我联系了在银行的朋友,让他帮忙把买房时候的转账记录调出来。
房子的首付我们各出一半,是从各自的卡里划出去的,每一笔都有时间和编号。
连带着装修费用明细,我打包发到岑汐邮箱。
但她没回。
要么是没看到,要么看到了没当回事。
她的朋友圈还在更新,四个人从古城去了另一个景点,玩得乐不思蜀。
直到我离开半个月后,岑汐发觉已经玩了太久。
她找了个独处的时间给卫琛打电话,却怎么都打不通。
没办法,她只好打给她妈。
电话里她妈骂了一句:
“你老公一声不吭早跑了,我睡醒起来人就不见,衣服也没了。”
她愣住了:“他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指不定是嫌我碍眼自己跑了呗,你说这叫什么老公,我手背烫伤了连照顾几天都不行?”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只认沈策这一个女婿!”
“这要是沈策,保准给我伺候好好的,哪像他,出了事就跑!”
岑汐听不下去了,挂断电话急忙给卫琛拨过去。
连着十几个都打不通之后,她点开微信,发现上次说领证再拖一个月时,他压根没回。
现在不管她发什么,他也不肯回了。
岑汐心里忽然有种慌乱感。
她往上划着聊天记录,通篇都是他在说,自己偶尔回一个字。
这还是第一次她发了信息,他没反应。
她下意识就要订票回去。
但沈策在河边喊她,她又只好咬咬牙,快速敲了几个字。
“我妈说你走了?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这天晚上,沈策父母在饭桌上喝多了酒。
他爸一身酒气的问她:
“小岑啊,你跟我儿子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
沈策也热切地看着她,耳朵红了一片。
岑汐端着酒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年他们是大学情侣,却在毕业时分道扬镳。
两个人都想回老家,谁都不愿意跟着去对方的城市。
后来她遇上了临时去出差的卫琛,两人谈起了恋爱。
可在她心里,她始终没有忘记过沈策。
所以才会在他每年带着父母去旅游的时候,都鞍前马后陪着玩。
所以当他的事和卫琛的事撞在一起,她会毫不犹豫选择沈策。
只是,她和卫琛已经办了婚礼。
即使婚礼简陋,他们也都说了那句“我愿意”。
现在又怎么能……
“再说吧。”
岑汐含含糊糊说了几个字,他爸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沈策连忙岔开话题,说明天要去游船。
又过了一周,岑汐觉得不能再拖了。
她买了回去的票,跟沈策说要提前走。
沈策看着她,过了一会眼眶红了。
“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她摇头:“没有。”
“岑汐,你再陪我一天吧,我爸妈明天就回老家了,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
说到这里时,他已经埋下了头。
岑汐心软了。
她点点头,去购票软件选择退票。
那就再等一天吧,反正也不差这一天了。
6
火车到站是下午。
岑汐先把沈策送回家,又马不停蹄开车往婚房赶。
路上她给卫琛打了十几个电话,始终无人接通,微信也没回过。
开门时,她手都在抖。
她心里觉得已经办了婚礼,他不可能离开自己。
而且他不是本地人,在这里没有多少朋友,能去哪儿?
可进了门,家里的陌生感还是让她屏住了呼吸。
客厅沙发上搭着她妈妈的外套,茶几上摆着吃剩的瓜子壳。
电视开着,播到一半的综艺节目停在广告画面。
空气里似乎还散发着腐烂水果的臭味。
“妈?”
她妈从主卧走出来,身上穿着皱皱巴巴的睡衣。
“闺女你总算回来了!”
“你这老公到底跑哪儿去了,家里乱糟糟的他也不知道收拾!”
岑汐往主卧里看了一眼,被子没叠,床头柜上放着降压药。
“妈,你住主卧?”
“他走了我就住进去了,本来就是你买的房子,我凭什么睡次卧?更何况我还伤着呢。”
她抬起那只纱布快脏成灰色的手晃了晃。
岑汐忙跑进去拉开衣柜。
卫琛的东西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妈妈随手一塞的衣服。
“卫琛一直没回来?”
“他要是回来,我能过成这样?你爸成天不是去这儿出差,就是去那儿出差,你们一家子都不管我……”
“你跟他说什么了?”
她妈坐回沙发上,捡起瓜子继续磕,头也没抬:
“我当时跟他说了什么你也在场,你还能不知道。”
岑汐失魂落魄走出来,眼睛转了一圈。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妈刚进门,就说坏女婿冲撞老人运势。
说他们还没领证就结婚,丢人。
还说这房子跟他们大学时租的那间一模一样。
甚至,还把大学时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给卫琛看。
她一直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从头到尾没开过口。
但她只是懒得管这种小事。
也不是第一次把沈策放在第一位,卫琛肯定都习惯了,不会真往心里去。
他以前不也是这样吗,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他这次真的走了。
岑汐掏出手机,不甘心地又拨了一次,还是没通。
她妈絮絮叨叨吐了一地瓜子皮:
“这老公要了没用,反正没领证,你权当他死了。”
“沈策不是调过来了吗,还升职了,那不比卫琛强?我看啊,你和沈策不如就……”
“妈!”
岑汐突然黑着脸打断她:
“你别说这么难听的话!”
她抄起车钥匙就往外跑,直奔高铁站。
路上她想起装修时,卫琛不小心被板材划伤了大腿。
她连忙送他去医院包扎,他坐在副驾驶小声感叹:
“连板材都觉得我是外地人,不伤你们只伤我。”
说完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
“岑汐,我爸妈不同意我离家这么远,除非你对我好。”
“所以你得记住了,只要你对我不好,我就回家,再也不来了。”
她对他不好。
所以他回家了。
7
回来之后找工作无果,爸妈怕我无聊,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
出门前爸爸说那女孩性格活泼,工作好,还孝顺。
见了面却发现比我小两岁,殷勤地喊我哥哥。
我无奈地想说我只是来完任务,话还没说出口,店门被推开,撞击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岑汐喘着粗气,大步朝我走过来。
我怔了怔,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她。
步子站定,她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眼我对面的人。
“卫琛,你出来一下。”
女孩子放下手里的杯子,表情有点尴尬。
“哥哥这是……”
我没动。
“我在相亲。”
岑汐被我这句话震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先出来,我们谈谈。”
“但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你有事可以发邮件,账单收到了吗?你想把房子卖了还是给我一半的钱,把产权买下来?”
她脸色白了几寸。
女生大概察觉到了什么,轻声问我要不要换个时间再约。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啊,今天先这样,下次我请你。”
女生走了,岑汐立刻坐到我对面。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先跟我回去……”
“回哪?”
“回家。”
“哪个家?”
她顿住了,下意识要说什么。
但时间往前推,她也知道我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
“沈策家在北边,婚房在南边,你要我回哪个家?”
“应该是沈策家吧,毕竟他不是别人。”
她张了张嘴。
“不是,婚房才是我们的家,那个导航只是大数据推荐。”
“是啊,导航里都没有婚房的位置,连大数据都知道,在你心里沈策家才是你的家。”
“卫琛!你别偷换概念,导航收藏夹里没有婚房的位置,那是因为……因为我天天开车回家,还能不知道?”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岑汐,你撒起谎来连自己都骗吗。”
“那套房子我们搬进去半个月,你一天都没住过。”
“又是哪来的天天回家?”
她的辩驳戛然而止。
那半个月,正好是沈策父母“难得来一趟”的时间。
她太忙了。
沈策爸爸喜欢喝茶,她就带他爸到处品茶。
他妈妈忠爱拍照,那就把他们的婚礼摄影师找来,给他妈拍上十几套写真。
每天她不是陪着一家三口吃夜宵,就是带他们到处玩。
就算是我们办完简陋婚礼的新婚夜,她也因为沈策的一句“我爸不习惯北方的天气”,而带着他们去泡温泉。
那套所谓的婚房,对她来说就是个临时落脚处。
回去洗个澡,换身新衣服,就得赶紧去尽地主之谊了。
以前我觉得不理解,房子是她带着爱意装出来的,怎么会没有半点留恋。
直到她妈妈说出真相。
她装修成这样是为了怀念沈策,现在沈策就在她面前,她哪里还记得房子。
我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站起来拿包。
她伸手想来拉我的手腕,被我侧身避开。
“岑汐,很感谢你为了沈策,一次次拖延领结婚证的日期。”
“这让我少了很多麻烦。”
“账单记得看,如果还有其他问题,邮件联系我。”
绕过她,我走出咖啡店。
再也没有回头。
8
我本来觉得我把话说到这份上,岑汐不会再来烦我。
但她不知趣。
之后几天她天天来。
有时候在我家楼下站着,有时候不停给我发信息。
内容都大同小异。
“卫琛你回来吧。”
“我们好好谈。”
“我妈……我已经让她走了。”
“我和沈策真的只是过去了,过去的事怎么能揪着不放。”
有一条她态度很强硬:
“卫琛,我们已经办过婚礼,你就是我老公,不能再去相亲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很久。
隔了两天她又过来,把我堵在去逛商场的路上。
“卫琛,你跟我回家。”
我停住脚步:
“回去干吗?给你妈当保姆?”
“我妈已经走了。”
“那沈策呢?”
她沉默了几秒钟,才叹着气说。
“我跟他没什么,你怎么就是不信我。”
说完她拉住我的肩膀,可下一秒却被人一把推开。
彭安茹个子小但梗着脖子,客客气气地问她:
“这位女士,你一直跟着他不太合适吧?”
岑汐认出这是上次我的相亲对象,语气不爽地反问:
“你谁啊?”
“你又是哪位?”
“我是他老婆!”
彭安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皱着眉摇了摇头。
她又转回去看着岑汐,笑出了声:
“你说你是他老婆?”
“证据呢,结婚证有吗?婚礼照片拿得出来吗?”
岑汐的脸僵住了。
她当然拿不出结婚证,婚礼照片也根本拿不出手。
彭安茹啧啧两声,拉着我走进商场:
“什么都没有就别做梦了。”
这一次她没再拦我。
当天晚上,我妈给我看了个朋友圈。
是岑汐妈妈发的,一张是楼道监控,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另一张是她包着纱布的左手。
文案写了几百字,大意是:
【嫁妆给了婚礼办了,新姑爷拿了钱就跑,也不管我这个受了伤的老太太,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有良心啊。】
底下还有她妈给自己的几句评论。
“嫁妆给了28万呢!”
“婚礼都办了啊!”
“这不是骗是什么,我真的想报警了!”
妈妈气得够呛,说要坐车去讨个说法。
我拦住她,翻出手机相册里那天婚礼的照片。
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没有花,没有司仪,没有戒指交接。
我和爸妈坐在一起,岑汐和她爸妈,还有沈策坐在一起。
乍一看,还以为是他们的婚礼。
我把这张照片发到朋友圈。
【你说这个也叫婚礼?】
【还有,嫁妆一分都没到我手上,至于去哪了,去问你的宝贝女儿和宝贝女儿的前男友吧。】
没过多久岑汐打来电话,我想了想还是接起来。
“卫琛,你那条朋友圈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握着手机,轻笑:
“岑汐,你拿嫁妆去给沈策老板送礼让他升职,然后转头告诉你妈说嫁妆给我家了,你问我什么意思?”
话筒里安静了好几秒。
“你是想鱼死网破?”
“是你们先得寸进尺的。”
电话挂断了。
9
后来那些事是我从朋友那里,零零碎碎听来的。
我发完朋友圈之后,她妈转头就去找沈策要钱。
嫁妆的数额不大不小,但对她妈来说不只是钱,重要的是她的面子。
她找沈策的时候,话说得不太好听。
“你拿了我们家钱升了职,现在害得我女儿老公跑了,还让我们被人笑话,这钱你得还!”
沈策没打算还,再说了那钱是给了他老板,不是给了他。
岑汐夹在中间两面为难。
她妈天天打电话催她去要,沈策那边也无奈摊手。
“那钱是你主动帮我打点的,你说了我的事就是你的事,现在怎么能要回去呢。”
两个人吵了一架,期间把大学时的矛盾全都发泄出来。
那天晚上,岑汐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但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朋友觉得可惜,说岑汐的状态很差。
工作经常犯小错误,被领导点名批评了好几次。
大家怕她出事,拉着她喝酒,她喝完却喊着我的名字大哭。
“卫琛,她其实心里还是有你的。”
“要不是沈策……算了,我也没法替她找补,这事就是她活该。”
我听完这些,抬头看到彭安茹在挑窗帘。
她选了一个浅绿色的,回头问我好不好看。
我对朋友敷衍了几句,挂断后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岑汐再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们在试婚纱。
帘子拉开,彭安茹穿着婚纱向我浅笑,我抬手用力鼓掌。
一抬头,我却看到了岑汐。
她瘦了一圈,眼皮却肿了很多。
她看了眼穿着婚纱的彭安茹,又看着穿西装的我,整个人都踉跄了两下。
一开口,嗓音沙哑:
“卫琛,你怎么这么快?”
我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你把我扔下去陪沈策和他爸妈旅游的时候,不是也挺快的吗?”
她脸色变得惨白,想说点什么,被彭安茹赶了出去。
但她不肯走,站在门外冲我喊:
“卫琛,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吗!”
“我把沈策删了,我妈我也送走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示意工作人员关门,声音渐渐消失了。
从此我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听说岑汐一直没结婚。
她妈介绍过几个,她发着疯说不见,也没再提过沈策。
沈策那边因为工作的事闹得不太好看,升职的事被人翻出来说,待了没多久就灰溜溜走了,去了外地。
而那套婚房被她卖了。
她给我转了一半的钱,还有一些装修费。
律师说过,等我们的账务结清了,我才可以删除她。
现在是时候了。
等他们一家全都删完,彭安茹回家给我带了十几份装修设计图。
我们讨论婚房装修风格的时候,我想起那套我也倾注过真心的房子。
不过只几秒钟后,我就全忘了。
“这一套吧,蛮好看的。”
“好啊,到时候我们一起监工。”
我笑笑,转头看着窗外。
蓝天白云,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