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沈府门外的石狮子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深秋的冷空气。
束缚了我两辈子的枷锁，终于在此刻彻底碎裂。
薛掌柜见我出来，立刻迎上前。
看到我脸上的巴掌印，他眼神一凛。
“东家，要不要”
“不必。”我放下捂着脸的手。
“沈侍郎是个聪明人，为了保全他自己，他很快就会发告示将我逐出族谱。”
“我们去听雨轩。”
三日后。
京城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
第一张告示，是户部侍郎沈大人声泪俱下的断绝书，宣布沈知微忤逆不孝，已被逐出家门。
第二张告示，是三法司对宋缜案的初审结果。
原巡盐御史宋缜，虽未查实受贿十万两，但因失察、伪造证据、纵容家眷敛财等罪名，被革去官职。
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其表妹温若怜，因打着宋大人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数额巨大，被判没入奴籍，发配教坊司。
消息传回听雨轩时，我正握着紫毫笔，在纸上慢条斯理地核对商会的盐引配额。
“东家，宋缜被押解出城了。”
忍冬从外面跑进来，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痛快。
“听说他挨了五十廷杖，腿都打折了，是被狱卒用破草席拖出来的。”
我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温若怜呢？”我淡淡地问。
“她更惨。”忍冬冷哼一声。
“那女人原本想装疯卖傻逃过一劫，结果教坊司的嬷嬷直接给了她几个大嘴巴，连夜把她塞进囚车拉走了。”
“走的时候，她还在街上大骂宋大人是个薄情寡义的伪君子。”
曾经情比金坚的表哥表妹，在生死关头，终究还是咬了一嘴毛。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去备车。”
我放下毛笔。
“我去城外送送宋大人。”
城郊十里亭。
秋风萧瑟，黄叶漫天。
押解的队伍停在亭外休整。
宋缜戴着沉重的枷锁，穿着破烂的囚服，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泥地里。
他的背上布满了廷杖留下的血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听到马车的响动，他艰难地抬起头。
当看到我穿着一袭华贵的云锦大氅，众星捧月般地走下马车时，他眼底的光彻底寂灭了。
“你来看我的笑话？”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夹杂着浓重的绝望。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我是来收账的。”
我从袖中掏出一封折好的信，扔在他的面前。
宋缜看清了那封信，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大婚当夜，他写给温若怜的那封信。
上面那句“此生负你，来世再还”，此刻看来，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为了这句承诺，毁了我两辈子的安宁。”
我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前世，你冷眼看着我小产，看着我死在后院，只为了腾出位置给你的表妹。”
宋缜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显然无法理解我口中的“前世”是什么意思。
但他从我眼底彻骨的恨意中，读懂了某种令他灵魂战栗的真实。
“知微”
他颤抖着伸出满是泥污的手，试图抓住我的裙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着泥土糊在脸上，狼狈不堪。
“我以为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我。我以为只要我回头，你就会一直在那里”
“没有了你，我什么都不是若怜她背叛了我，岳父也抛弃了我”
“知微，你救救我好不好？你那么聪明，你一定有办法的”
他声泪俱下地哀求着，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我看着他这副卑微到极点的模样，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宋缜。”
我退后一步，避开他脏污的手。
“你不是错了，你只是输了。”
“你骨子里的自私和凉薄，从来都没有变过。”
“你现在求我，只是因为我手里捏着你能活命的筹码。”
我转身，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差爷，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
我对一旁的押解官差淡淡地说道。
官差立刻会意，上前一脚踹在宋缜的肩膀上。
“少废话！起来赶路！”
杀猪般的惨叫声在十里亭外响起。
宋缜被强行拖拽着站起来，枷锁磨破了他脖子上的皮肤，鲜血淋漓。
他绝望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的背影。
“沈知微！你不得好死！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恶毒地诅咒着，声音却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