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晚来家里那天,我正在收拾行李。
陆时晏打电话说晚上要带她回来吃饭。我把行李箱推回床底,去厨房做饭。
宋清晚进门的时候,穿一件白色羊绒大衣,笑着说:「温姐姐,打扰了。」
我比她小两个月。
「不打扰。坐吧。」
饭桌上,他给她夹菜。他记着她不吃香菜,替她挑得干干净净。
我低头吃饭。
他从来没记住我不吃胡萝卜。
饭后我收拾碗筷,宋清晚跟进了厨房。
「我来洗吧,你歇着。」
「不用,你是客人。」
「六年没在国内洗过碗了,让我练练。」她已经卷起袖子站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声音隔着水流声传过来,「温姐,你知道我为这个课题准备了多久吗?」
我没接话。
「三年。在哈佛的时候每天睡四个小时。」她低着头洗一只碗,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我和时晏大学时在一起过。他是我初恋。我选了出国。走的时候我说------等我站稳了就回来。」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手里捏着那只碗。
「他当时说的,和你听到的是不是差不多?」
她没在笑。眼睛里有种很平的东西------不是恨,是一个人不愿意承认的疲倦。
我没回答。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你在家等了七年。我在国外也等了七年。你等的是他。我等的是回来还能找到他。」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到门口停了一下。
「结果咱俩谁也没等到。」
她走出去了。步声很轻。
我站在原地。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我关了水,擦干手,也走出去。想去阳台透透气。
刚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有人跟上来。
「温姐姐。」
我转身。宋清晚站在我上方两级台阶的位置,客厅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清下巴的轮廓。
她低头看着我。
「你知道我回来之后每天都在想什么吗?」她的声音很平,「想我刚到波士顿的那个冬天。零下十八度,我住在半地下室,窗户对着墙,白天也要开灯。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写论文,写到七点去医院。我这样过了六年。」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我回来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在。」
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动她的头发。
「现在那个人是你丈夫。你的孩子在你的肚子里。」她的声音开始有一点点抖,「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个课题。」
她伸手。
不是推。她的手是伸向我的肩膀------像要扶住什么,或者抓住什么。
但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她的手掌碰到我的胸口。
我往后倒。
不是她推的。是她整个人在往下坠。
她在跟我一起往下摔。
楼梯上翻滚的时候,我听见她尖叫------「温姐姐------!」
那声尖叫里没有得意,没有演戏的痕迹。
是真实的恐惧。
然后是小腹传来的剧痛。我蜷在一楼的地板上,感觉到大腿间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宋清晚摔在我旁边两米远的地方,胳膊肘蹭破了皮,渗着血。
她坐在地上,看着我腿间的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我、我没有想」
然后他出现了。
他先跑到她身边。
「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宋清晚的声音在发抖,她看着他,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着,「她、她没站稳我、我去拉她」
他这才看向我。我浑身是血,脸色惨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扶起她:「你别吓着,先进屋坐。」
她被他扶着往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得意。不是愧疚。
是茫然。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里的。
我躺在地板上,看着他对另一个女人温柔小心的样子。
疼。不是肚子。是别的地方。
我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手抖得拨不出120。咬着牙,按了三次才按对。
「你好,这里是xx路188号我怀孕了,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了。我靠在墙边。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的味道------不是血,是别的什么锈掉了。
冷。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异常清晰------「爱意值:5/100。」
「倒计时:10、9、8」
「不用倒计时了。」我在心里说,「我现在就可以归零。」
「7、6、5」
「陆时晏。」
「4、3」
「我再也不等你了。」
「2、1。爱意值:0/100。」
「情感抽离完成。」
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
空了。彻底空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甚至在里面给她倒热水。
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我自己爬了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我浑身湿透,血水混着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雨水打在脸上,冷的。
没等来120。是隔壁的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
我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他才从屋里跑出来。
「枝------!」
车门关上了。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