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方夏的母亲和周泽的母亲都来了。分坐在旁听席的两侧,中间隔着三个空位。全程没有看对方一眼。
  方夏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瘦了整整一圈。原来的圆脸凹下去了,眼眶深陷。手铐在细手腕上晃荡。
  她走进被告席的时候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扫到我的那一刻,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周泽跟在后面进来。头发剃短了,穿着看守所的号服。从进门到站定全程低着头,没有往旁听席看一眼。
  庭审过程我不想细说。
  方夏在被告席上哭诉自己被周泽情感控制。说周泽有暴力倾向。说那天在器械室里她多次想打开柜子,都被周泽拦住。
  周泽的辩护律师当庭反击。播放了监控里方夏亲自用钥匙反锁柜门的画面。
  律师问她:“你管这叫被胁迫吗。”
  方夏开始尖叫。被法警按住。
  周泽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是在最后陈述环节。
  “我认罪。但我想向秦思瑶道歉,我那天在走廊上——”
  话没说完,方夏母亲从旁听席上站起来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话。被法警带了出去。
  法院当庭宣判。
  周泽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方夏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因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作用,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附带民事赔偿部分,两人共同赔偿铎海家属共计九十八万余元。幼儿园因设施管理不善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赔偿十五万元。
  判决宣读完后,铎海妈妈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哭。一步一步走到被告席前面。法警想拦,她摆了摆手。
  她站在周泽面前。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听得见。
  “铎海今年四岁零七个月。他最喜欢蓝色的挖机。每天放学都要去器械室门口的走廊上跑一圈才肯回家。”
  “那天早上他跟我说,妈妈,我今天要跟方老师说我很喜欢她。”
  她停顿了一下。
  “他永远也说不了了。”
  她转向方夏。
  “你反锁柜门的时候,他一定在叫你。”
  “你听见了吗。”
  方夏没有回答。
  “你听见了吗!”
  方夏把头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嚎叫。
  法警把方夏和周泽带走了。周泽被带出去的一瞬间回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整个法庭,他的嘴型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不想回应。
  法院判决下来的第二天,我起诉方夏母亲和周泽母亲名誉侵权的案子也被法院受理了。
  记者如约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给我做了专访。
  她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
  “你后悔吗。后悔那天没有多走几步路去看看器械室。”
  我看着镜头。想了一会儿。
  “我每天都在后悔。但不是后悔没去器械室。”
  “器械室的门是那两个成年人反锁的。孩子是他们塞进去的。没有人应该替他们承担这个后悔。”
  “我后悔的是,这个职业每天让我面对那么多的孩子。我以为只要把自己的班带好就够了。”
  “没想到真的有人,会利用别人的善良当刀子使。”
  专访播出之后,我关了手机。回了我妈家。
  那天晚上,我爸出院了。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我专访的重播。
  镜头里我坐在法院台阶上。身后是灰白色的法院大楼。
  我爸看完了整段专访。什么也没说。
  他把遥控器放下,去厨房给我热了一碗汤。
  我妈坐在我旁边。安静地摸着我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