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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铎海妈妈考下心理咨询师证的那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证书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个蓝色的小挖机模型。
  她说这是铎海最喜欢的那个玩具,一直收在柜子里没舍得拿出来。今天觉得该让它见见光了。
  我盯着那个挖机看了很久。塑料轮子上还沾着干了很久的泥巴,是铎海最后一次在外面玩的时候沾上的。她把泥巴留着,没有擦。
  我回了一句:“恭喜你。也恭喜他。”
  她回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我看了很久,然后按掉了屏幕。
  新园开学前的那个周末,我一个人去了一趟海边。
  是铎海妈妈推荐的。她说她每个月都去一次,坐在沙滩上什么都不做,就听海浪的声音,听完了回去继续生活。我问她有用吗,她说不知道,但至少海不会问你问题。
  我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到海边。沙滩上人不多,有几个孩子在追浪花,尖叫声和海鸥混在一起。
  我找了一块礁石坐下。把鞋脱了,脚踩在沙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园长发来的排班表。下周一开学,我带小班,二十三个孩子,二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我都提前背了,因为交接记录上要写。
  我把排班表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关了。海浪扑上来淹过我的脚踝又退回去,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旁边一个小孩蹲下来捡贝壳,抬头看了我一眼:“阿姨,你的脚在发抖。”
  我说:“因为海水很凉。”
  小孩皱着小眉头想了想,把她捡到的一颗贝壳放在我手心里。“给你,这个是热的。妈妈说太阳晒过的贝壳都是热的。”然后跑走了。
  那颗贝壳确实温热。我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我给铎海妈妈发了一条消息。我说:“我遇到了一个问题。”
  她秒回:“怎么了。”
  我说:“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配再笑。今天有个小孩给了我一颗贝壳,我没有忍住。”
  那边显示输入了很久,消息一直没发过来。然后她打了一个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
  “秦思瑶,你听着。你不是在笑给别人看,你是在活着给自己看。这两件事不矛盾。”
  我挂掉电话之后,在摇晃的大巴上靠着窗户睡着了。这是事发以来我第一次不在噩梦里醒来的觉,虽然只有四十分钟。
  醒来的时候车窗上全是雾气,外面已经快到城区了。我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又擦掉。
  新学期开学那天,我穿着新园服站在新教室门口迎接孩子。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牵着妈妈的手走过来,仰头看我,眼睛圆溜溜的,门牙掉了一颗。
  她说:“你就是新来的秦老师吗。”
  我说:“是的。”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我叫田甜。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
  她妈妈说小孩嘴甜见谁都夸。我没说话,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弯了。
  开学第二周,铎海妈妈作为安全督导来园里巡查。
  她穿着工作马甲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份巡查表,身后是一整面贴了名字和照片的交接墙。
  她隔着走廊朝我扬了扬手里的表,喊了一声:“秦老师,你班今天的交接记录,我先查。”
  我说:“好。一个字不差。”
  她走过来接过记录本,翻了两页,然后合上。看着我,忽然说:“我昨天晚上梦到铎海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等她继续说。
  “梦到他在这里。在那个活动室里,玩那个透明的柜门。他把柜门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跟我说‘妈妈你看,这个锁不住任何人’。”
  她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纹挤出来。眼睛还是红了,但没有掉泪。
  她看着我说:“他说他想吃小馄饨。”
  我轻声应了一句:“那下次带一碗来。放在活动室的角落里,他会看到的。”
  她点了点头,把交接记录递还给我,转身去查下一个班。
  我把那份交接记录放回文件夹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很久以前那张没敢删的照片——那次铎海妈妈在急诊室门口哭到晕厥的视频截图。
  我看了一眼,然后滑动屏幕,把它从壁纸换掉了。
  新壁纸是那天的海。沙滩上有一串很小的脚印,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的,一直延伸到海浪边缘,然后被浪花抹平。
  放学的时候,我把教室里的窗户全都打开了。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每个孩子的小椅子都染成暖黄色。
  今天是周五,下周一孩子们还会来。还有新的交接记录要填,还有新的安全课件要做,还有很多个普通的、需要守规矩的日子要过。
  我关灯,锁门,听见自己的脚步在走廊里响得很清脆。
  走到园门口的时候,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还没走,她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等她爸爸。看到我,她蹦蹦跳跳跑过来。
  “秦老师,下周一见!”
  风把她前额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小额头。
  我朝她挥了挥手。“下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