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结婚七年,我和周既明共同完成过二十七次洞穴拍摄。
每次下潜前,他都会亲手检查我的气瓶和安全扣,隔着全脸面罩告诉我:
“别怕,我一定带你回来。”
第二十八次,他却在三十米深的洞穴里,亲手解开我的应急阶段气瓶,扣到了白栀身上。
通讯器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的压力表掉到底了,已经开始恐慌。”
“听澜,你最专业,沿主导向绳自己出去。”
我把自己的余压表举到他眼前。
七十二巴,距离洞口一百一十米。
按照三分之一气量原则,这点气只够勉强撤离,没有任何容错。
他看见了,还是带着白栀游向出口。
从他们离开,到安全潜水员找到我,一共十一分钟。
我醒来时,周既明正裹着毛毯安慰白栀。
见我睁眼,他第一句话却是:
“事故报告里,别写她擅自离开主线。”
“她刚拿到项目资格,禁不起处分。”
他以为水下没有人能替我作证。
可这一次,我藏起了记录那十一分钟的存储卡。
他把我的最后一口气给了别人。
那我就让我们的婚姻,一起沉下去。
首轮再加压治疗结束后,我被推出治疗舱。
右耳像塞着一台损坏的机器,尖锐的嗡鸣一阵接着一阵。
天花板不停旋转,我刚抬起头,胃里便翻江倒海。
周既明立即扶住我的肩,将呕吐袋递到嘴边。
“别睁眼,跟着我呼吸。”
他记得我眩晕时不能立刻喝水,只用湿棉签一点点润过我的嘴唇,又握住我失去知觉的右手,耐心按摩僵硬的指节。
七年前,我第一次做沉船拍摄时耳压失衡,也是他背着我爬了六层楼。
那时工作室刚成立,我们租不起带电梯的房子。
他守了我一夜,第二天还笑着说,只要我肯和他下水,再远都背我回来。
现在,他仍然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动作熟练。
“医生说还要做前庭复评。”他替我掖好被角,“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拍《鲸落以北》。那个项目你准备了四年,我一直给你留着。”
我的心跳加快。
主治医生拿着检查结果走进来,刚翻开病历,周既明的手机便响了。
白栀在隔壁做心理评估,一闭眼就觉得自己还在洞里。
护士说她拒绝治疗,谁也不肯见,只肯找他。
周既明皱紧眉头,替我按下呼叫铃。
“我去看一眼,很快回来。”
“医生还没说完。”
“唐梨马上就到。”他俯身碰了碰我的额头,“宋屿是为了救我才没能回来,我答应过照顾白栀。你最清楚这件事。”
门合上后,医生将检查结果推到我面前。
“内耳型减压病,伴有短暂缺氧和明显前庭损伤。
日常功能有恢复的可能,但重新通过技术潜水医学评估的概率很低。”
我没有听懂似的。
“要停潜多久?”
医生沉默两秒。
“林女士,这可能不是多久的问题。你要做好永久停止技术潜水的准备。”
病房外有人推动治疗设备,轮子碾过地面,声音又闷又长。
我从二十一岁开始学潜水,三十岁拿到第一个自然影像大奖。
过去十一年,我几乎一半的人生都在水下。
如今周既明只用了十一分钟,就替我结束了这一切。
一个小时后,他终于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事故说明。
上面写着设备突发故障,团队依照预案有序撤离,白栀全程服从指挥,没有擅自离开主导向绳。
“承保方和出证机构都在等。”他把笔放到我手边,“白栀刚通过项目准入,一旦留下违规记录,以后连普通商业拍摄都接不到。”
我抬起头。
“那我呢?”
他怔了一下。
“你是工作室的技术总监,一次事故影响不了你。听澜,她才刚入行,不能被一张事故报告毁掉。”
“所以就毁掉我的?”
周既明脸色微变。
“我不是这个意思。等你恢复,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他还不知道,那个能独自背着摄影机潜入深海的林听澜,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我没有签字,只说头晕。
唐梨赶到后,我让她去基地取回摄影机。
主存储盘已经进水损坏,周既明大概正是因此认定,水下没有留下证据。
可那台设备是我亲手改装的。
除了主盘,还有一块独立密封的应急记录模块,会同步保存低码率画面、压力数据和通讯音轨。
唐梨找到模块时,指示灯已经熄灭。
“不一定能恢复。”
“别剪辑,也别改时间码。”我把设备交给她,“做完整镜像和哈希固化,恢复后直接交公证机构。”
她看了眼门外。
“你不相信周既明?”
我闭上眼,耳边再次响起他上岸后的那句“再等等”。
“我只想知道,他到底让我等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