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头大肥猪
全完了。最后一批热得快、电热毯,一件不少,全部打包入库,就等着外贸部的人来拉走装船。
李国强没跟着闹。他靠在三号冲压机边上,从工装兜里摸出一根烟。
烟是皱巴巴的,在口袋里揣了不知道多少天,都有点变形了。他划了两下火柴没点着,
三头大肥猪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个都不少,一样都不缺。”
这回没人蹦了。
因为好几个人腿都软了。
五斤猪肉。这个数字,搁1958年的年关,能让半条街的主妇红眼。
普通厂子年底分肉,一人一斤半顶天了。五斤,那是处级干部的标准。
老赵头张着嘴,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嘴唇哆嗦了一下。
旁边有人问他:“赵师傅,又哭?”
“滚你的!”老赵头吼了一声,但声音确实在抖,“老子这是……这是高兴的。”
没人笑话他。因为不止他一个人眼眶湿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扭过头,用袖子擦了把脸。
她男人在原厂,孩子跟着婆婆,她一个人来这边赶了四个月的工。
最难的时候,半夜下班走在路上,差点想撂挑子不干了。
五斤猪肉。拎回家,婆婆也得说声好。
产线那头,陈卫东还坐在角落的地上。
他听见了全部。三头猪、五斤肉、年货票证,每一样他都提前知道——甚至,其中几项就是他跟林司长提的建议。
庆功要搞,但不能光发精神表扬,得让工人带着实打实的东西回家。
林司长二话没说就批了。部里也痛快。
外汇订单完成得漂亮,这笔庆功开支连那批货的利润零头都不到,花得值。
工人们三三两两开始往更衣室走。
下午的庆功会餐成了唯一的话题,连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有人已经在讨论猪肉怎么分——肘子归谁、五花归谁、猪头肉算不算在五斤里头。
陈卫东看着这帮人的背影,笑了。
但笑完了,有个念头从脑子深处翻上来,把那点轻松劲压了下去。
明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全国性的粮食减产,多个省区口粮定量下调。
城镇居民的供应标准一压再压,食用油从半斤砍到三两,细粮比例缩水。乡下更惨。
眼前这帮欢天喜地盘算着五斤猪肉怎么吃的工人,到了明年夏天,能不能吃饱饭都是问题。
这事他没法跟任何人说。
说了也没用。粮食问题不是一个厂、一个部能解决的。十亿人的肚子,靠的是老天爷给面子、种子改良、化肥跟上、政策到位——哪一样都不是他画两张图纸就能搞定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牌打好。
新厂投产,创汇的路拓宽,国家手里有外汇,就能从国际市场上买粮。一斤外汇换多少斤小麦,这笔账上头算得比他清楚。
陈卫东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水泥地上印着他坐的痕迹,一个深深的屁股印。他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好笑。
走出车间的时候,北风迎面灌了他一脖子。
腊月的天,太阳白晃晃地挂着,一点热气没有。
下午一点整,一机部大院的广播喇叭“嗞啦”一声响了。
这喇叭平时就播个通知、念个文件,语调跟催眠似的。
今天不一样。播音员是个中年女同志,嗓门亮得能把走廊里打瞌睡的人全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