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长从没这么热情过。

陈卫东坐下,接过小马递来的搪瓷杯。茶叶不是大碗茶那种碎末子,是正经的龙井,泡开了一片一片的。

“高处长,您找我——”

“别急别急。”高处长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拿绳子捆了两道,上面盖着红色的机要章。

他把信封往桌面上一搁,推到陈卫东这边。

“部里的意思。你搞出来的东西意义重大,这个——算是对你个人的专项奖励。”

高处长把声音压低了半格:“广播里没提这茬,也不适合提。你懂的。”

陈卫东没动那信封,看着高处长。

高处长点点头:“放心拿,走的正规程序,部领导签了字的。只是这个数额……不方便在大面上说。你回去自己看。”

陈卫东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沉甸甸的,不像是钱——那个年代的人民币再厚也没这个手感。他没当场拆,往衣兜里一揣。

“谢谢组织信任。”

“应该的应该的。”高处长又弯腰从抽屉下面摸出。

“这个,是给你们研究处其他同志的。人人有份,一点心意。”他把薄信封也递过来,“毕竟大伙跟着你干了半个月,辛苦了。部里不能厚此薄彼,该照顾的得照顾到。”

陈卫东把



是票。

布票。粮票。副食票。肉票。油票。还有几张工业券。

按人头分好的,每一份都用曲别针夹着,上面写了张数和票面。

“操——”刘工从椅子上弹起来。

老张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拿起一份数。嘴唇跟着动,数完了,手抖了一下。

“布票六尺,粮票十五斤,肉票三斤,副食票……”他声音越说越轻,“这些加在一块儿——”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在座的都是成家过日子的人,这些东西代表什么,心里门清。

一九五九年,城市居民每月定量粮食二十七斤半。肉凭票供应,每人每月半斤。布票更紧张,一年一丈七尺三,做一身衣服都勉强。

桌上这些票,顶得上大半个月的额外供应。搁到黑市上换钱?没人舍得,有钱也买不着东西。

李国强把票按人头分完,每一份搁在桌上,点了名字,一个个上来领。

跟发工资似的。

不对,比发工资热闹多了。

发工资的时候没人吭声——都嫌少。今天不一样,领到手的人恨不得举起来给全屋人看。

"我操,肉票三斤!三斤啊!我上个月才吃了二两肉片汤!"刘工把票举过头顶,声音都劈叉了。

老张把自己那份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码整齐,数了两遍。数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回去又数了一遍。

"老张你数出花来也还是那些。"小孙在旁边笑他。

"让我过过瘾怎么了?"老张把票小心叠好,贴身塞进中山装内兜,"回去给我老婆看,她得乐疯。上礼拜还跟我念叨,说孩子一冬天没沾过荤腥——这下好了。"

小周平时话最少的一个,这会儿蹲在墙角,把自己那份副食票对着光翻来覆去看,嘴角咧着压不下去。

办公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比谁的票多半斤、有人商量着换票——"我家不吃豆腐,你家要不?拿粮票跟我换。"

李国强站在旁边看着这帮人闹腾,没拦。该乐的时候让大伙乐够了,回头干活才有劲。

热闹了小半个钟头,人陆续散了。有家属在北京的急着回去报喜,单身的约着去食堂加个菜。

研究处的人一个接一个走。

陈卫东没动。

他坐在工位上,摊着工艺卡片,笔在手里转着。那个厚信封在内兜里搁着,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太鼓了,比一包烟还厚实。

不能当着人拆。

倒不是怕人看见,而是——高处长说了,"数额不方便在大面上说"。领导给你开小灶,你当众亮出来,那是给领导添麻烦。

他低着头写了会儿工艺卡片。实际上一个字没往脑子里进,全是在等人走完。

老张最后一个收拾桌子,背着挎包路过他工位,停了一下:"卫东,不走?"

"还有点活。你先走。"

"别太晚。"老张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陈卫东搁下笔,把椅子往后一推,靠在椅背上。

手伸进内兜,把那个厚信封掏出来。

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