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
她边走边想今天的事,脑子里那个人的轮廓一直散不掉。
二十出头,个头不矮,棉大衣没扣严,侧身一挡,把人反手压到墙角。
全程没出声,三秒钟把事情办完,扭头把钱夹子递给她,开口,附了正式感谢信,白纸黑字,点名道姓。
我处辖区内发生一起扒窃案,一机部研究处技术员陈卫东同志在案发现场沉着应对,制止犯罪行为,协助本处将犯罪嫌疑人当场控制……末尾两枚红戳,一个东四分局的,一个派出所的。
李雪梅把稿纸折好,搁进“待播”夹子里。
派出所主动写信来表彰,这事她头一回碰上。
快十一点半,走廊喇叭响了。
这个时段是新闻联播的尾声,食堂通知前的空档。
研究处的人正在整理东西准备打饭,没人特别在意。
(请)
广播
然后李雪梅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
“各位同志请注意——东四分局派出所来函,对我部研究处技术员陈卫东同志的见义勇为行为予以通报表彰……”
研究处里,老张拎着饭盒的手顿了一下。
“陈同志于本月某日,在长安街某综合商店内,发现一名惯犯正对一名女同志实施扒窃,当即出手制止,将犯罪嫌疑人控制,协助公安机关将其绳之以法,避免了国家和人民群众的财产损失……”
喇叭字正腔圆,这段话念完,研究处安静了大概两秒。
刘工第一个回头,看向角落里埋头写工艺卡片的陈卫东:“卫东,说的是你?”
陈卫东抬起头。
他花了三秒才对上号。
那天商店里的事——买油、花生米、那个女人的钱夹子、把小偷按在墙角。前后不到十分钟,出了商店他就没再想过。
派出所寄感谢信来,是真没想到。
“……一机部宣传处对陈卫东同志的高尚品德和见义勇为精神给予高度肯定,号召全体同志向陈卫东同志学习……”
连播三遍。
三遍念完,研究处安静了约十秒,然后炸了。
“卫东,你什么时候抓小偷的?”
“就这周末?你一句没提!”
“走哪儿哪儿出事,你是不是自带感应?”
老张把饭盒往桌上一搁,不去食堂了,坐下来看热闹。他擦了擦眼镜,戴上,正经开口:“卫东,你今年上过几次广播了?”
全屋子人开始扳指头数。
“电磁炉电饭煲那次,一。”
“今天这个,二。”
“就半年?”
刘工拍了下大腿,大笑出声:“行啊!文能出成果,武能抓小偷。半年上两次广播,部里独此一份。”
“三次。”角落里小孙举手,“上次文艺汇演的报道,里面点名了的……”
“那不算!”
“点名了!”
争起来了。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由着大伙闹。
他心里悄悄算了一笔账。
见义勇为这事,碰上了就是碰上了,但落到纸面上就是另一回事——公安局出具,白纸红印,进档案比自己写一百份思想汇报都硬气。
技术成果是一条线,作风品德是另一条线,两条线并走,档案里的人就立体了。
随手做的一件事,歪打正着,补上了履历上最缺的那块。
这买卖,赚了。
正热闹着,门被敲了两下。
屋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到。
又敲了两下,稍微重了一点。
“进来。”李国强嗓门最大,冲门口喊了声。
门开了。
一个女同志站在门口。米色呢子大衣,领口扣着,一手拎着布袋,头发别到耳后,站在门框里往屋里看了一眼,没立刻开口。
研究处静了半秒。
不是那种整齐的静场,是十几号人在几乎同一时刻把目光往那个方向挪,然后极快、极默契地低下头各自忙活——嘴角绷着,没一个吭声。
刘工在桌底下悄悄踢了小孙一脚。小孙回了他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