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
他没再追问工作的事,话锋一转。
“家里什么情况?”
这话是吴忻接过去的。她从旁边插进来,语气比丈夫随和得多。
“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
“父亲陈建国,红星轧钢厂的七级锻工,干了快三十年了。母亲是家庭主妇,在家操持家务。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十九,一个十六。”
陈卫东说得坦然,没加修饰,也没避讳什么。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总后大院的人家,找女婿,门
下棋
“行了,别把葱切成泥。”吴忻伸手把菜刀接过去,“去把碗碟摆上。”
赵芸灵端着碗碟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茶几上棋盘已经摆好了,红黑对阵,两边各少了几颗子。
赵蒙将执黑,架着当头炮,车马齐出,攻势很猛。棋路跟他这个人一样——直来直去,不搞花架子,上来就奔着将帅去。
陈卫东执红。
他的阵型收得很紧,双马屏风,士象全起,三道防线叠在一起。
赵蒙将的车杀进来,他不慌不忙地挡,挡完了顺手吃掉对方一个过河卒。
赵蒙将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又上了一步马,压住陈卫东的右翼。陈卫东看了两秒,平炮兑掉了那匹马,棋面重新回到均势。
赵观生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两只眼珠子跟着棋子走,但明显跟不上。他嘴巴动了动,几次想说话,又忍住了。
赵蒙将又走了十几步,每一步都往里钻,每一步都被挡回来。他的脸色渐渐沉了。
“小陈。”赵蒙将把手里的棋子放下来,敲了敲桌面,“你这棋,太稳了。年轻人,少了点锐气。”
陈卫东把刚吃下来的一颗黑车放在桌边,没急着答。
“叔说得对。”他拿起一颗红炮,落在九宫正中,“不过搞研究跟下棋一个道理——锐气得用在刀刃上。冒进一步,全盘皆输。”
赵蒙将看着棋盘,没吭声。
陈卫东那颗炮落下去之后,他才发现不对——自己的老将被炮和车夹住了,无论往哪边走,都是死棋。
将。
赵蒙将盯着棋盘看了五秒钟。
赵观生从板凳上探过身子,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父亲的脸。
“爸,你……输了?”
赵蒙将没说话。
“爸你输了!”赵观生的声音拔高了,“卫东哥赢了!”
“闭嘴。”
赵观生缩了缩脖子,但嘴角压不住。他从来没见过父亲下棋输给谁,大院里那帮叔伯伯轮着来,没一个能赢的。
赵蒙将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布袋里,动作很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个收棋的速度,说明他在消化。
厨房里传来脚步声。
吴忻端着一盘红烧排骨出来,看见茶几上收了一半的棋盘,站住了。
“下完了?”
赵观生抢着说:“妈,爸输了。”
吴忻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了赵蒙将一眼。赵蒙将正把最后几颗棋子塞进袋子里,面无表情。
吴忻转头看陈卫东。陈卫东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脸上也没有赢棋的得意。
吴忻心里转了一圈——她丈夫的棋,在总后大院排前三。去年军区象棋比赛拿了个亚军。
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第一次上门,把他杀了。
赵芸灵从厨房门口冒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听见赵观生那句话,腿一软差点把汤洒了。
她瞪了陈卫东一眼。
第一次来家里,你不知道让着点?
陈卫东接收到了她的目光,但没什么反应。
他心里有数——赵蒙将这种人,你让他棋,他看不出来?看出来了才真看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