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了

“撕了?”

“撕了。白纸黑字的外汇订单,毛熊方面当着脚盆鸡代表的面,一把撕成两半。说了一句话——'你们的东西,不如种花的。'”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了三秒。

然后林司长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好。”林司长说,“好!”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走到门口,拉开门。

“陈卫东!”

走廊那头,陈卫东正端着搪瓷杯从茶水间出来。

“林司长。”

“进来。”

陈卫东进了办公室,林司长把门关上。

“毛熊那边的消息,你听说了?”

“听说了一点。”陈卫东把杯子放在桌角,“翻译组那边漏了几句。”

“何止几句。”林司长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脚盆鸡的合同,被当面撕了。”

陈卫东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仗,打得漂亮。”林司长看着他,“电磁炉是你设计的,电饭煲也是你带头搞的。毛熊那边点了头,脚盆鸡的单子被撕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红星外汇机械厂,稳了。”

“何止稳了。”林司长往椅背上一靠,“给国家挣了面子。脚盆鸡在毛熊耕了一年多的市场,花了多少钱推广,培养了多少用户——全给咱们做了嫁衣裳。”

陈卫东点了下头。“不过话说回来,毛熊的订单量不会太大。他们的主食是面包,电饭煲在那边的天花板低。”

“我知道。”林司长摆手,“毛熊不是主战场。但这件事本身——人家拿我们的东西跟脚盆鸡比,比完之后选了我们——这就是招牌。”

陈卫东心里清楚。毛熊订单赚不了几个外汇,但“毛熊认证”这四个字,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十月。秋季广交会。

广舟。

一机部和外贸部联合搭了个展台,位置在二号展馆的中段。不算最显眼,但也不算偏。

展台上摆了五款电饭煲,颜色各异——白的、绿的、米黄的、天蓝的、浅灰的。旁边是两台电磁炉,黑色面板,不锈钢外壳。

陈卫东亲自来的。他站在展台后面,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胸前别了个工作证。

旁边是外贸部派来的两个翻译,一个会英语,一个会法语。

现场安排了演示环节——电磁炉烧水,电饭煲煮饭。锅碗瓢盆摆了一排,米也备好了。

头一天。

冷清。

展馆里人来人往,但路过种花家展台的外国客商,十个里有九个扫一眼就走了。剩下那一个,站在边上看了两秒,摇头,也走了。

翻译小李站在旁边,脸上挂不住了。“陈工,没人来啊。”

陈卫东看了一眼对面。

对面是脚盆鸡的展台。三倍大的面积,灯打得亮堂的。展台前面围了一圈人,交头接耳的,时不时有人举手问问题。

脚盆鸡的代表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笑容。

他们的产品摆了一整排——电饭锅、电热壶、烤箱、搅拌机。每样都包装精美,说明书印成三种语言。

陈卫东收回目光。“不急。”

“可是——”



撕了

小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到了下午,冷清变成了尴尬。

不光没人来,还有人路过的时候指着他们的展台说了几句话。小李竖着耳朵听了——英语,带口音,东南亚的。

“种花的?算了吧,能有什么好东西。”

“脚盆的就在对面,去看那个。”

小李的脸涨红了。他转头看陈卫东。

陈卫东在剥一个橘子。

“陈工,他们——”

“听见了。”陈卫东把橘子瓣塞嘴里,“别往心里去。”

对面脚盆鸡展台上,那个领头的代表也往这边看了一眼。他嘴角带着笑,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

翻译小李法语好,也懂一点日语。他听见了半句。

“……只会抄袭的……”

后半句听不清了。但脚盆鸡那几个人笑了。

小李攥了攥拳头。

陈卫东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别看他们。咱们的东西好不好,不是他们说了算。”



他站在展台前面,看着那五台电饭煲,点了点头。然后用俄语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

声音不小。

展馆里搞贸易的,消息灵通得很。不到半小时,一个说法开始在客商之间传开。

“听说了吗?苏联那边刚撕了脚盆的合同,转头跟种花签的。”

“什么合同?”

“电饭锅。说是拿种花的跟脚盆的比了,种花的赢了。”

“真的假的?”

“苏联人自己说的。就刚才,在种花展台前面。”

消息传得快。半个小时之内,种花家展台前面开始有人停下来了。

不是一两个。是一群一群的。

先来的是几个南洋面孔的商人,穿着花衬衫,手里拿着笔记本。他们围着电饭煲看了一圈,弯腰凑近了看做工。

“这个内胆,什么材质的?”

“铝合金的,外面有防粘涂层。”翻译小李终于有活干了,精神头一下上来。

“功率多少?”

“五百瓦到八百瓦,五个型号不一样。”

“价格呢?”

小李报了价。

那几个南洋商人互相看了一眼。

“比脚盆的便宜三成?”

“三成半。”

其中一个胖的华侨商人走到电磁炉面前,指了指。“这个呢?这个是什么?”

“电磁炉。”陈卫东开口了,“不用明火,通电就能加热。煮饭、炒菜、烧水都行。”

“演示一下。”

陈卫东把电磁炉插上电,放了一锅水上去。现场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盯着那锅水。

两分半钟,水开了。

胖商人盯着翻滚的水面,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