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个爹

不是那种憋着的笑,是出声的。

坐靠窗那边的老周拍了一下桌子:“当场撕了?”

“当着脚盆鸡代表的面撕的。”陈司长说,“那个胖华侨,把纸片扔地上还踩了一脚。”

老周扭头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又笑了起来。

靠门坐的小刘直接把钢笔放下了,笑得记不了笔记。

陈司长等他们笑了一会儿,把手拍在黑板上。

“好了,说正事。”

屋里渐渐收了声。

“广交会这一仗,打漂亮了。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林部那边的研究处出了功,电磁炉和电饭煲的底子打得好,我们才有东西可以拿出去。”

他顿了顿。

“但是你们别高兴太早。”

老周把笑收了一半。

“东南亚、西非这些市场,咱们拿下来问题不大,人家本来就是价格敏感型的客户,咱们的东西便宜又好用,进去不难。”

陈司长说,“但真正的硬仗,不在这里。”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东京。

屋里又安静了。

“脚盆鸡本国市场。”陈司长放下粉笔,“这才是目标。”

老周皱了眉头。“他们本国?那边不是铁板一块的市场,咱们的东西进不去——”

“进不去才是问题。”

陈司长说,“你们知道脚盆鸡本国的电饭锅市场有多大?以他们现在的居民收入水平,电器消费这块每年增速超过两成。这个盘子,你不去吃,就留给别人了。”

小刘说:“他们那边肯定要设壁垒的。”

“对。”

陈司长点头,“广交会结束之前,脚盆鸡那个代表当天就走了,没等闭幕式。据说是要赶回去做报告。”

“我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那边就会走进口认证的审查程序——说是安全标准,实际就是专门针对我们的。”

老周哼了一声:“这招他们惯用的。”

“惯用,但管用。”陈司长说,“正面硬冲那个认证?慢,而且不一定过。”

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陈司长走回到自己的椅子旁边,没坐,手扶着椅背。

“所以不从正面进。”他说。

老周抬起头。

陈司长说:“找个爹。”

屋里有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小刘没听明白。

“意思是,”陈司长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

“咱们不用直接卖进脚盆鸡市场。我们先把电饭煲以优惠价卖给毛熊,走正常外贸渠道,没有任何问题。然后,毛熊拿到东西,他们自己拿去做转口贸易。”

老周反应快,一下就接上了:“毛熊把东西再卖进脚盆鸡?”

“脚盆鸡管得了咱们,管得了毛熊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周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仰头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听热闹的笑。这次是想明白了,真乐了。

五月初。

京郊。

红星创汇机械厂。

陈卫东站在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牌子。

红底白字,“红星创汇机械厂”七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

厂区不小。六个车间,一字排开,崭新的水泥墙面在日头下反着光。

(请)

找个爹

厂房里传来机器调试的声音,哐当哐当的,有节奏。

陈卫东往里走。

第一车间是电磁炉生产线。流水线铺开,冲压机、点焊机、装配台,一台挨着一台。

几个工人正在调试设备,手里拿着扳手,额头上都是汗。

陈卫东走过去,看了一眼冲压机的模具。

“这个模具,间隙调了没有”

工人抬头,愣了一下。

“调了。”

“调多少”

“零点五毫米。”

陈卫东蹲下来,手指在模具边缘摸了一圈。

“不够。外壳料厚零点八,间隙得留到零点六,不然压出来有毛刺。”

工人没吭声,拿起扳手重新调。

陈卫东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第二车间是电饭煲生产线。内胆成型机、喷涂线、总装台。设备更多,也更复杂。

他在喷涂线前面停了几秒,看着那条轨道。

轨道是新设计的,按他画的图改的。原来那套从轧钢厂搬过来的老设备,喷涂不均匀,废品率高。

他让人重新做了一套悬挂式的,内胆挂在轨道上匀速走,喷枪固定角度,这样每个内胆受的涂层厚度一样。

车间主任老吴在旁边站着,看见陈卫东,走过来。

“陈工,这条线调完了,试了三次,废品率降到百分之二。”

陈卫东点头。

“百分之二还是高。回头再看看喷枪的气压,可能还得调。”

老吴应了一声。

陈卫东出了车间,走到厂区中间的空地上。

空地上搭了个台子,红布盖着。台子前面摆了十几排椅子,椅子上坐了不少人。

一机部的,外贸部的,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记者。

林司长和陈司长坐在第一排,两个人正说着什么。

陈卫东没过去,就站在车间门口。

九点整,揭牌仪式开始。

主持人是外贸部的小刘,拿着喇叭站在台上。

“今天,红星创汇机械厂正式落成。这是我们轻工业走向世界的新……”

台下响起掌声。

陈司长先上台。

他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稿子,但没看,直接开口。

“红星厂的建立,不是为了生产,是为了创汇。我们的产品要走出去,要让外国人掏钱买我们的东西,要让他们知道种花家的工业不是只会抄。”

他顿了顿。

“这次广交会,我们签了四百三十万的订单。这个数字,是脚盆鸡去年全年在东南亚市场的三分之一。”

台下又响起掌声。

陈司长等掌声停了,继续说。

“这些订单,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技术。热得快、电磁炉、电饭煲,这些东西,都是陈卫东同志带头搞出来的。”

陈卫东站在车间门口,听到自己的名字,没动。

台下的人扭头往他这边看。

陈司长接着说:“毛熊方面评价我们的电磁炉,说是'零下四十度的救命工具'。脚盆鸡的客商当场撕合同,转头跟我们签单。这些事,都是真的。”

他把稿子往台上一放。

“红星厂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产品批量生产出来,按时交货,按质交货。我们不仅要挣外汇,还要挣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