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

他把眼镜戴回去,冲赵芸灵点了下头,“姑娘,你有福气。”

赵芸灵笑了一下。“谢谢师傅。”

老师傅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等等——你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过年那次我问你,你就说'普通工人'。普通工人能拍出那种照片?”

陈卫东顿了一下。

“一机部的。搞技术。”

老师傅的动作定住了。

一机部。

他把陈卫东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二十出头的年纪,一机部的技术干部。

“怪不得。”老师傅喃喃地说,“怪不得请不动你。”

他摆了摆手,认命了似的往暗房走。“来吧,里边坐。我亲自给你们拍。用最好的胶卷——不加钱。就当我送你们的新婚贺礼。”

暗房里,老师傅把背景布换了三块。

灰的不行,压肤色。白的不行,太素。最后换了块浅蓝的,往后一挂,退两步看了看。

“行了。坐。”

两把木凳并排,间距一拳。陈卫东先坐下,赵芸灵跟着落座。

老师傅弯腰从柜子里摸出一卷新胶卷——乐凯的,黑白,36张。拆封的时候手都利索了三分。

“姑娘往左偏半寸——对,肩膀松下来。小伙子下巴收一点。”

老师傅架好相机,从取景器里看了一眼。

手停了。

他直起身,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裸眼又看了一遍。

“我干这行三十年。”他嘟囔着,声音像自言自语,“头一回见两个人往那一坐,连姿势都不用怎么调的。”

他又弯回取景器后面。

“别动。”

快门落下。咔嚓一声,清脆。

老师傅没起来,直接过卷,又按了一张。

“再来。”

结婚证

何止满意。

“挺好的。”她说。声音平。

手指却捏着照片边角,没松开。

老师傅看在眼里,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他凑到陈卫东身边,压低了嗓门,一脸恳切。

“小伙子,我跟你商量个事。”

陈卫东看他。

“这张照片——你让我洗一张大的,挂我橱窗里行不行?”

老师傅两手比划着,“就挂最中间!保证给你们打上'本店实拍'的标签。你想啊,这张照片往橱窗里一摆,以后整条王府井的人结婚都得上我这儿来拍——”

“不行。”

陈卫东没犹豫。

老师傅的手停在半空。

“别挂。”陈卫东把照片从赵芸灵手里接过来,对折,放进衬衫内袋,“私人照片,不外传。”

老师傅的嘴张了张。

那张脸上写满了“暴殄天物”四个大字。

但他也没再坚持。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信封,把剩下的底片和多洗的几张照片一起装好递过去。

“得,拿好。回头想通了再来找我。”

赵芸灵在旁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没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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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办在东四北大街的一条胡同里。门面不大,木牌子上写着“东城区xx街道办事处”,红漆掉了半边。

两辆自行车停在门口。

推门进去,一股子霉味夹着油墨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烫着当下最流行的波浪卷,正埋头填表格。

“办什么事?”头没抬。

“结婚登记。”

大姐这才抬起头。先看了眼陈卫东,又看了眼赵芸灵。

“介绍信带了没有?”

“带了。”陈卫东把两份单位介绍信、两人的户口本、结婚申请审批表、证件照一起放在柜台上。

大姐拿起介绍信看了一眼。

一机部。外交部。

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拍。

然后她拿起那张证件照。

看了三秒。

又看了三秒。

“同志。”大姐把照片放下,抬头看着两人,表情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了由衷的感叹,“你们这照片,是我见过的结婚照里最好看的。”

她翻出登记簿,一边填一边摇头。

“真般配。天生一对。”

赵芸灵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大姐笔下——两个名字,一笔一画被写进同一格。

陈卫东。赵芸灵。

墨水是蓝黑色的,落在纸上洇开一点,但字迹清晰。

十分钟。

大姐把最后一个章盖上去,红色的圆印落在奖状式的硬纸上。

结婚证。

两份,一人一张。大红底色,正中间印着金色的稻穗和和平鸽,顶上是五角星。两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中间,下方是街道办的红章和日期。

大姐把两张证递过来。

“恭喜。”

陈卫东接过来。

纸张不厚,但拿在手里的分量——不一样。

他翻开看了一眼。

陈卫东。赵芸灵。

并排。

从今天起,这个名字跟他的绑在一起了。不是口头的,不是心照不宣的。是白纸黑字、红章落印的。

法律意义上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