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职
副厂长找车间主任单独谈话,不常见。
“邓主任,来,坐。”李怀德站起来,绕过桌子,亲自拉了把椅子放到茶几旁边。
邓爱国的屁股刚挨上椅子,李怀德已经递过来一根烟。
大前门。
“李厂长,您客气了。”邓爱国接过烟,没敢先点。
李怀德自己叼上一根,“啪”地打着火柴,先给邓爱国点上,再点自己的。
这一套操作下来,邓爱国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副厂长亲自点烟。有事。
“老邓啊。”李怀德吐出一口烟,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最近车间忙不忙?”
“忙。”邓爱国老实答,“红星厂那批电烤箱的钣金件,催得紧。我们三班倒,人手刚够用。”
“辛苦了。”李怀德点头,又吸了一口烟,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们车间赵德柱,九月份到龄了吧?”
邓爱国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是,赵副主任九月满六十。”
“副主任的位子空出来,你有没有想过接班人选?”李怀德的语气依然不急不缓,“现在红星厂的项目压着,锻工车间是关键环节,不能断档。”
邓爱国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沉默了三秒。
副厂长主动问人选,说明心里已经有人了。但不能直接问“您看中谁”,那太没水平。得试探。
“李厂长,要说技术……”邓爱国斟酌着措辞,“我们车间能顶事的,有那么几个。但要说又能干活又能管人的,我觉得陈建国算一个。”
话一出口,他偷观察李怀德的反应。
李怀德没接话。他皱着眉,像是在回忆什么,手里的烟夹在指间,慢慢烧着。
“陈建国……”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速很慢,“是不是那个……七级锻工?个子不高,精瘦,干活不吭声的那个?”
邓爱国心里有了底。
副厂长在“回忆”。但一个厂几千号人,副厂长能记住一个普通工人的长相和特征?
要么是真上心了,要么是早就摸过底了。
不管哪种,方向对了。
“对!就是他!”邓爱国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前倾,“李厂长您记性好。陈建国,锻工技术全车间排
升职
李怀德重新坐回椅子里,翘起二郎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陈建国升副主任。
消息传到陈卫东耳朵里,用不了三天。
这不是送礼。不是请客。不是低三下四地去巴结。
这是实打实地给人家老爹升了官。
不着痕迹。名正言顺。
轧钢厂和红星厂本来就有合作,锻工车间本来就缺人,陈建国本来就够资格。
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陈卫东会不知道这里面的意思吗?
以那小子的脑子,三秒钟就能想明白。
想明白就够了。
人情这东西,不用挑明。知道就行。
等将来有一天,轧钢厂需要红星厂帮忙的时候,这份人情——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七月的锻工车间像个蒸笼。
炉膛里的焦炭烧得通红,热浪一波接一波地往外涌。四十二度的室温,加上炉前的辐射热,体感温度直逼六十。
陈建国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腱子肉。精瘦,但每一块都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二十年的锤子没白抡。
他左手持钳,右手提锤。八磅的铁锤在他手里轻巧得像根筷子。
铁料从炉膛里拖出来,通体橘红。
铛!
第一锤落在铁料正中,火星四溅。
铛!铛!铛!
节奏稳得像节拍器。每一锤的落点、力道、角度,分毫不差。
这是七级锻工的手艺。全厂三千多号人,能拿到这个等级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旁边的学徒小周递水。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叶梗子都翻了白。
陈建国没接。锤子放下,钳子夹住铁料翻了个面,继续敲。
红星厂的电烤箱外壳钣金件,用的就是他们车间锻出来的坯料。催得急。三班倒还嫌不够,恨不得一天当两天使。
“陈师傅。”
小周又喊了一声。
陈建国头也没抬:“忙着呢。”
“不是,陈师傅——邓主任找您。”
锤子悬在半空,停了。
陈建国转头。
车间门口,邓爱国正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陈建国放下锤子,把铁料重新推回炉膛保温。他从工位旁的铁架上扯下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和脖子上的汗,套上挂在钩子上的旧汗衫,走了过去。
脑子里在转。
主任亲自来找人,不是小事。
他把最近的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料没废过,工期没拖过,安全规程没违反过。
那是什么事?
“主任。”陈建国走到跟前,声音不大。
邓爱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走,外头说。”
两人出了车间,拐到后面的料棚底下。这里堆着成垛的铁料,没人来。头顶石棉瓦挡着太阳,比车间里凉快不少。
邓爱国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陈建国。
陈建国接过来,没点。等着。
邓爱国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穿堂风扯散。
“老陈,赵德柱九月退了,你知道吧?”
“知道。”
“副主任的位子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