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招忘掉
雷阳吞下那两颗丹药后的当天夜里,隔壁院子传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声。
周令玄靠在床头上没动。
他听见少年在台阶上翻滚,压抑着痛呼,最后吐出一大滩腥臭的黑血,这才跌跌撞撞爬回屋里。
接下来的三天,废堂出奇的安静。
雷阳老老实实在那间漏风的破屋里打坐休养,连门都没出。
周令玄也没去管他,照常拎着铁锹,去谷底的地火坑处理堆积如山的废料。
白天的废堂谷底,热浪滚滚。
地火坑里喷吐着暗红色的火苗,周围的空气被高温烤得扭曲变形。
周令玄光着膀子,把一箱箱沾染着毒素和残余灵力的废渣倒进坑里。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干瘪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一边干活,一边琢磨着隔壁那个少年的情况。
那两颗丹药,是他用紫玉小锤从薛怡炸炉的废丹里提炼出来的。药效多大,他心里有数。
雷阳那具身体,五年来在追杀中疯狂透支,经脉里全是细碎的裂纹,暗伤早就深入骨髓。
那两颗药,顶多能帮他把体内淤积的毒素排一排,勉强稳住伤势不再恶化。
想要彻底恢复气血,没个一年半载的精细调理,根本不可能。
“能保住命就算不错了。”
周令玄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招忘掉
一个半废的老头和一个十岁的孩子,对那些能覆灭一流世家的大势力来说,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犯得着花这么大代价去追杀?
除非,他们怕的根本不是雷家主脉的报复。
他们怕的,是雷家血脉里藏着的东西。
修仙界一直流传着一个老掉牙的说法。
有些传承了数千年的古老家族,祖上曾经出过惊才绝艳的大能。
大能飞升或陨落后,其强悍的体质和天赋,会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烙印在血脉中。
这种东西,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可能传了几十代、上百代,全都是平庸之辈。
但只要基数足够大,总有一天,会在某个不起眼的后代身上,出现“返祖”现象。
这就是所谓的“血脉传承”。
周令玄看着跳动的火苗,猛地一拍大腿。
全对上了!
雷阳十岁带着一把极重的雷纹剑逃亡。
没有功法,没有指点。
全凭记忆里几个残缺的动作,硬生生练了五年。
这种胡乱发力的野路子,换作任何一个天才,经脉早就寸断而亡了。
可雷阳不仅活蹦乱跳,还硬生生把那套残缺剑法改成了适合自己的路数,甚至摸到了风雷剑意的门槛!
这根本不是什么奇迹。
这是他那具觉醒了“血脉传承”的肉身,在面临生死危机时,做出的本能自救!
仇家花大代价清洗旁系,就是为了把这种万中无一的怪物扼杀在摇篮里。
结果呢?
最大的隐患不仅没死,还一路逃到了南域,躲进了天剑阁的废堂。
现在,这个怪物就坐在自己隔壁劈柴。
周令玄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难怪陈长老说,铸造名剑引来天地之气,最大的难关就是肉身无法承载那种狂暴的力量。
自己有铸天锤可以吞噬转化。
而雷阳这小子,天生就是个能硬抗极端力量的变态容器!
这肉身底子,简直是打铁、铸剑的绝佳材料。
“老天爷还真是会塞人。”
周令玄站起身,拿起铁锹,把最后一箱废料倒进火坑。
心情大好。
又过了两天。
雷阳的伤势彻底痊愈,整个人精神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他实在闲不住了。
一大早,雷阳就在废堂的破铜烂铁堆里翻找了半天,扒拉出一把生了锈的普通铁剑。
剑身很轻,没有雷纹剑那种夸张的重量。
他拿着铁剑,兴冲冲地跑到院子里,摆开架势。
周令玄正端着一碗糙米粥,蹲在门槛上吸溜。
“老头,我伤好了!”
雷阳挥了挥手里的铁剑,跃跃欲试。
“你之前说让我瞎练,把雷家的招数全忘了。我现在就开始!”
周令玄咽下一口粥,点了点头。
“练吧。记住,顺其自然,别管什么发力技巧,想怎么挥就怎么挥。”
雷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努力把脑子里那些刻了五年的雷家剑招清空。
忘掉风势。
忘掉雷音。
忘掉那股下坠的沉劲。
片刻后,雷阳猛地睁开眼,右手握紧铁剑,朝着前方的空气一剑劈出。
就在他出剑的瞬间。
他的右脚本能地向外跨出半步,腰部肌肉瞬间绷紧,肩膀习惯性地往下一沉。
这是他过去五年为了配合雷纹剑,深深烙印在骨子里的发力动作。
可现在,他手里拿的是一把轻飘飘的铁剑。
没有了那股巨大的重量压迫。
雷阳这本能的一拧腰、一沉肩,直接让他的重心彻底失控。
“哎哟卧槽!”
雷阳惊呼一声。
他劈出去的剑在半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上半身直接往前栽了出去。
双脚在地上绊了一下,像个刚学步的鸭子,踉踉跄跄冲出去好几步,最后一头扎进了院墙角的草垛里。
铁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周令玄端着粥碗,看得直乐。
雷阳从草垛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枯草,满脸涨得通红。
他不信邪。
跑过去捡起铁剑,重新站好。
“再来!”
这一次,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强行克制住身体想要拧腰的冲动。
出剑!
动作倒是没变形,可那一剑劈出去,软绵绵的,连只苍蝇都劈不死。
雷阳觉得浑身别扭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只要一拿剑,身体就会疯狂向他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回到以前那种发力方式。
让他遗忘招数,顺其自然。
这简直比拿刀子割他的肉还要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