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场诗:
三更月色照荒村,枯井无波地有魂。
忽觉胸中图卷展,六百年事到如今。
自东塬归来一路,林砚始终沉默不语。
胡八一走在前头,步伐不快不慢,铁锹扛在肩头,铁铲迎着灰白天光,一晃一闪。两人之间静悄悄的,却并不尴尬。林砚心里清楚,胡八一同样满腹心事,和自己一样,千头万绪堵在胸中,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开口。
行至村口,李满仓正蹲在老枣树下抽旱烟。望见二人从东塬方向下坡,他抬手把烟袋锅在鞋底狠狠磕了两下。
“土质勘完了?地块情况如何?”
“大体尚可。”胡八一从容应答,“表层浮土偏薄,底下是黄胶泥,开春种黄豆,勉强能收成。”
李满仓微微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林砚擦肩而过时,敏锐察觉到老人浑浊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眼底微光一闪而逝,如同煤油灯芯骤然窜起一点火苗,转瞬归于沉寂。
回到窑洞,钟跃民与王凯旋正趴在土炕打牌。说得准确些,是王凯旋手把手教钟跃民打升级,折腾大半天,二人反倒为规则争执不休,纸牌散落满炕。见林砚进门,钟跃民随手一扬扔掉纸牌,舒展腰身。
“勘察土地回来了?那东塬光秃秃一片,连柴火都难找,有什么看头?”
“过来瞧瞧,规划开春种粮。”林砚把铁锹靠墙立稳,脱下棉袄挂在木钉上。
钟跃民淡淡瞥了他一眼,脸上散漫的笑意收敛几分,不再继续追问。林砚心知肚明,钟跃民心思通透,在同一孔窑洞朝夕相处多日,自己去往何处、与何人交谈,对方嘴上不问,心中早已暗自留意。
晚饭依旧是稠粥配咸菜,今日额外添了半锅爆炒酸菜。酸味浓烈,呛得王凯旋不停皱眉。奉清苓说,是李满仓媳妇送来的,腌足一冬的菜疙瘩切碎用油翻炒,香气十足,只是酸度逼人。
林砚端着瓷碗蹲在窑洞口,慢慢喝粥。周小梅坐在一旁石块上,捧着一本卷边破旧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借着煤油灯光低声诵读,不知是默读,还是轻声背诵。
奉清苓缓步走来,挨着林砚蹲下,用筷头轻轻敲了敲他的碗沿。
“今日你们去东塬了?”
“嗯。”
“那片荒塬,有什么值得探查?”
林砚侧头看向她。昏黄灯火落在奉清苓脸上,目光坦荡,没有刻意试探,只是单纯想要一个答案。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台地上有一口枯井,井口压着磨盘大小的青石板。李满仓说,这口井早就干涸报废。”
奉清苓拨动碗里酸菜,语气平缓:“之前我去李满仓家借醋,听见他媳妇闲聊,那口井早年不叫枯井,本地人唤作‘锁井’。”
“锁井?”
“没错。老一辈代代相传,这口井,是用来锁住东西的。”奉清苓喝完碗中残粥,起身拍净裤上尘土,“我多说一句闲话。倘若村子地下当真藏着隐秘,从哪里进入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安然走出来。”
说完,她端起碗筷离开,长长的影子被煤油灯拉扯,在土墙上来回晃动。
林砚蹲在原地一动不动,掌心缓缓摩挲空碗边沿。
锁井。锁住的从来不是井水,而是黄土之下的事物。
当夜,林砚躺在土炕辗转难眠。钟跃民已然沉睡,王凯旋震天的呼噜声回荡窑洞。黑暗之中,他从枕下摸出那块青灰色石刻,握在掌心。青石冰凉,贴合掌纹,宛若一块寒冰。
他闭上双眼,意识深处,乾坤图鉴静静悬浮。相较前几日,图卷轮廓愈发清晰,朦胧边线变得锐利,墨色不再是一团混沌黑影,纹理层层浮现。
骤然之间,图鉴猛地震颤。
不再是微弱晃动,亦不是缓慢翻页,而是剧烈一震!
好似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林砚浑身僵硬。脑海之中,图鉴飞速翻卷,一页接着一页,速度快到无法辨识细节。无数光影飞速掠过,山川、符文、人形、异兽轮番闪现,仿佛有不知名事物,正在身后追逐、催促图卷展开。
翻页戛然而止,定格在其中一页。
纸面浮现一幅完整图景:一座方正合围的地下地宫,中央空出方形石室。四角分别镌刻符号,笔法与青石上的篆文同源。地宫正中悬空一盏长明灯,灯火寂灭,灯座下压着一物,形制大小,与他手中青石别无二致。
图景一侧,淡墨缓缓凝聚,化作一行清晰字迹:
地宫,一进六合,永乐十四年陇西李氏奉敕营造。四角锁邪,中央镇物。青石为钥,三块合一,方可启中庭之门。
林砚猛地睁眼,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贴身衬衣尽数浸湿。黑暗里,他攥紧青石坐起身,大口喘息,胸腔心跳轰鸣不止。
三块合一。他手中仅有一块。剩余两块,身在何方?
他再度闭目,试图重温图卷内容,可图鉴已然闭合,重回蛰伏状态。那一行文字却深深烙印脑海,字字清晰:青石为钥,三块合一。
重新躺回土炕,林砚凝望着漆黑窑顶,不断复盘画面中的线索。地下地宫、四角镇邪、中央秘物;永乐十四年,陇西李氏奉旨修建。
一道念头浮现,令他心头一颤。永乐年间,朝廷大举营建紫禁城,自永乐四年开工,直至十八年竣工。这座陕北地宫动工于永乐十四年,恰好卡在皇城修建中段。
京师、陕北、隐秘地宫、青石密钥……无数线索交织,却依旧隔着厚重黄土,只透出一缕微弱气息。
他不自觉攥紧青石,石棱硌得掌心发疼。
窗外传来异响,细碎沙沙声,像是泥土自高处簌簌滑落。林砚凝神细听,声响断断续续,似有生灵在窑洞外土坡缓缓游走。
他轻手轻脚爬下土炕,摸到窑门口,掀开布帘一条缝隙向外张望。
惨白月光铺满黄土坡,空地之上空空荡荡,狂风卷着枯草四处摇摆。地面却印着一串脚印,自坡顶一路延伸至村口。并非人类足印,大小近似手掌,五道趾印清晰深陷黄土,像是负重巨兽踏过。
黄皮子。
脚印一路延伸,消失在村口的黑暗之中。林砚放下布帘,退回炕边坐下。掌心青石温度悄然攀升,方才寒意尽消,温热贴合肌肤,仿佛一颗缓缓苏醒的心。
三块密钥,眼下只寻得其一。好在乾坤图鉴已然展开,距离真相揭开,越来越近。
他重新躺下,将青石压回枕下,合上双眼。这一回,睡意很快袭来。梦里不见人影,只有一望无际的黄土塬,天穹高远辽阔,塬上寸草不生,平整得如同风干旧纸。
林砚伫立塬心,低头看见脚下一道笔直裂缝,横穿大地,向远方无尽延伸。
裂缝深处不见光亮,断断续续的声响自地底飘上来,由远及近,反复回荡:
“三块……合一……三块……合一……”
猛然惊醒。天色尚未破晓,铁轨敲击声还未响起。窑洞一片漆黑,王凯旋的呼噜暂时停歇,钟跃民翻身,再度沉沉睡去。
窗外,昨夜那串黄皮子脚印,大半被夜风吹散,只剩几道浅浅凹痕,仿佛昨夜一切只是幻象。
林砚心知绝非错觉。枕下青石微微发烫,意识深处的乾坤图鉴,牢牢定格在地宫图景之上,静静等待他寻齐另外两块密钥。
属于黄土之下的变局,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