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世子,该起了。」
幕清雪睁开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声"世子",叫的是她。她撑着床沿坐起来,看着自己这双少年的手,好半天,才慢慢适应。
这是她掌体的第一个白天。
昨夜她醒来时是半夜,翻了一夜的书案,五更天睡下。可这会儿天亮了,她还醒着。这说明,这具身体,白天也是她在掌控。
幕清雪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念头,可这个念头太荒唐,她暂时不愿去想。
门被推开,春杏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笑着行了个礼:「世子,今儿气色好多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幕清雪看着这个叽叽喳喳的丫鬟,微微点头。春杏手脚麻利地给她穿衣、束发,嘴里还不闲着:「世子,昨儿夜里您睡着之后,奴婢还来看过您一回,您睡得可沉了。对了,今儿早上去厨房领粥的时候,张厨子说昨儿那药太苦了,今儿给世子多备了碟蜜饯。还有啊,后门那个灰衣人,福伯说是走亲戚走错门了,让别担心……」
春杏说得快,幕清雪听得仔细。灰衣人的事,她不知道前因后果,但"走亲戚走错门"这个说法,听着就不对。一个王府的后门,哪来那么多走错门的亲戚?
她没有表态,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先吃粥吧。」
春杏愣了愣,又笑道:「是,奴婢这就去端。对了世子,今儿要不要吃城南那家的糖蒸酥酪?昨儿买的您一口没动,都硬了。」
幕清雪:「……」
她不知道糖蒸酥酪是什么。但她看了一眼桌角那半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大概就是了。
「不必了,先吃粥吧。」
春杏走后,幕清雪独自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她走到铜镜前,看见镜中一张少年的脸。苍白,清瘦,眉目倒是生得不错,只是病气太重,嘴唇发白。她伸手摸了摸那张脸,触感是真实的。
这是她的脸了。至少,今天是她。
上午,她刚喝完粥,福伯就来报,定国公府沈小姐来访。
幕清雪心里一凛。沈清涟。懿旨上写的那个未婚妻。她捏了捏指尖,理了理衣襟,让人请进来。
沈清涟进门的时候,幕清雪正在窗边站着,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进来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一袭水碧色的衣裙,乌发挽成简单的髻,簪着一支白玉簪。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急不缓,像一株被风拂过的莲。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食盒,上面系着一条碧色的绸带。
幕清雪在心里评估。定国公府的嫡女,京城第一才女。这个姑娘,不好对付。
「世子安好。」沈清涟在榻前行了个礼,声音温温软软的,「听闻世子病体初愈,清涟特来探望。」
幕清雪微微颔首:「多谢沈小姐。病体初愈,不宜久站,沈小姐请坐。」
沈清涟在榻边坐下,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还有一碟样子小巧的绿豆糕。
「这是清涟亲手做的,」她轻声说,「世子尝尝?」
幕清雪没有动。她看了一眼那盘点心,淡淡道:「多谢沈小姐美意。只是太医嘱咐,我这脾胃,忌生冷甜腻,怕是要辜负沈小姐一番心意了。」
沈清涟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她没有强求,把点心收回去,转而聊起家常,问世子这几日身子如何,睡得可好,可还记得小时候在定国公府后花园玩的事。
幕清雪心里微动。后花园。小时候的事。她当然不记得——她不是苏景珩。但她面上不露,顺着话头,淡淡道:「病中记性差,许多事都模糊了。只记得府上那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还能在树下乘凉。」
她这纯属试探。既然是定国公府的后花园,有棵树总不奇怪。
沈清涟的目光,轻轻动了动。
「还在,」她轻声说,「夏天的时候,还能在树下乘凉。世子那时候还小,爬上树,下不来,是我叫人搬了梯子来救的。」
「……有这回事,」幕清雪应道,「我那时候太皮了。」
两个人一来一往,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幕清雪应对得滴水不漏,既不亲近,也不疏远,把"大病初愈、性子沉静"的世子演了个十成十。
沈清涟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过头,看着窗边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沈清涟没来由的心理一紧,提起食盒,迈出门槛。
脚步声渐远。春杏从廊柱后面探出脑袋,目送沈清涟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回头小声嘀咕:「沈小姐可真好看。世子,您以前不是挺喜欢跟她聊天的嘛,今儿怎么冷冷淡淡的?」
幕清雪没理她。她站在窗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午饭是春杏端来的,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碟蜜饯。幕清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不是不好吃,是她没有胃口。春杏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世子,您就吃这么点?昨儿也是,前儿也是……您再这么下去,下月初八真没力气拜堂了。」
幕清雪看了她一眼:「你很关心拜堂的事。」
春杏脸一红:「奴婢这不是为您着急嘛……您跟沈小姐的婚约,全府上下都盼着呢。您要是身子骨好起来,娶了沈小姐进门,咱们王府也算有个主母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再说了,王爷还在天牢里……您好歹撑起来,王爷在外面也有个盼头。」
幕清雪放下碗,看着春杏。这个丫鬟虽然嘴碎,但心是好的。她从春杏的话里又捞到了几条信息——王爷在天牢,婚约是全府的盼头,王府缺一个主母。
「我知道了,」她说,「去把账册拿来。」
春杏愣了:「账册?」
「书案上那几本。拿来。」
春杏虽然疑惑,还是乖乖把账册抱了过来。幕清雪翻开第一本,眼珠就开始转了。
她翻得很慢,看得很仔细。王府一年的进项,报的是八千两。可光是账上记的城外几个庄子的出息,加起来就不止这个数。更别提城里还有两家铺子,进项却只记了个零头。
账面和实际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河底下,全是泥。
幕清雪合上账本,在灯下坐了很久。
下午她没有再出去。春杏时不时来看看她,给她添茶,又叽叽喳喳说些府里的琐事。什么张厨子跟门房老李吵架啦,什么后院那棵石榴树今年结的果子特别小啦,什么福伯昨晚巡逻着了凉今儿一早打了一百个喷嚏啦。
幕清雪听着这些鸡毛蒜皮,心里却渐渐踏实了些。这个王府虽然破败,虽然暗流涌动,但至少……还活着。有丫鬟操心她吃没吃饱,有老仆着凉了还在巡逻,有厨子跟门房吵架。这些活人构成的日常,让她觉得没那么孤立无援。
窗外,暮色渐沉,更鼓声声。
这一整天,她都没有再睡。她把书房里能翻的东西都翻了一遍,把那几本账册从头看到尾,又把那卷懿旨拿起来,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深夜,困意终于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她才躺到床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