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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相府静得只有巡夜的梆子声。
我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熟练地在脸上蒙好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推开窗,我娘已经蹲在墙头上了。
她那身大家闺秀的寝衣早就换成了利落的短打,腰间别着两个麻袋,看着比我专业多了。
「磨磨蹭蹭的,等你爹睡着比等公鸡下蛋还难。」
我娘嫌弃地瞥了我一眼,纵身一跃,落地无声。
我们今晚的目标是相府的东库房。
据我娘观察,昨天有一批宫里赏赐的贡金刚入库,正好咱们寨子里的马该换了,兄弟们的刀也该磨了。
「娘,咱们这么偷自家东西,真的好吗?」
我一边用铁丝捅着库房那把据说价值千金的「九转连环锁」,一边小声嘀咕。
「什么叫偷?这叫家庭资产合理配置。」
我娘理直气壮,手里拿着个火折子给我照明。
「你爹那种书呆子,钱放在他手里也是发霉,不如拿去给兄弟们买酒喝,这叫物尽其用。」
咔嗒一声,锁开了。
这种锁对我来说,比喝水还简单,毕竟我三岁就开始拿锁头当积木玩。
推开厚重的库门,金光差点闪瞎我的眼。
我娘动作极其麻利,撑开麻袋就开始往里扫荡。
「这金子成色不行啊,皇帝老儿是不是掺铜了?」
「这玉如意怎么还有裂纹?次品!」
「这珊瑚树太大了,不好带,那个谁,岁岁,把那珊瑚树上的宝石扣下来就行。」
我娘一边嫌弃,一边手下不停,很快两个麻袋就鼓了起来。
我没去管那些金银,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暗格。
根据我的经验,真正的宝贝通常都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暗格没有锁,只是个机关,我摸索了两下就弹开了。
里面没有银票,也没有地契,只有一本厚厚的账册。
我随手翻开,借着火折子的光看了一眼,愣住了。
「娘,你来看看这个。」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的,不是贪污受贿的黑账,而是一笔笔支出。
「抚远将军遗孀,纹银百两。」
「雁门关阵亡校尉李铁柱家属,纹银五十两。」
「北疆伤残老兵安置费,纹银五百两。」
这哪里是丞相的私账,这分明就是个散财童子的功德簿!
我娘凑过来扫了一眼,原本兴奋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手里的金元宝都不香了。
「这死老头子」
我娘骂了一句,声音却有点发颤。
「朝廷不是有抚恤金吗?他充什么大头蒜?」
「朝廷那点钱,层层盘剥下来,到手里还能剩几个子儿?」
我合上账本,心情复杂。
原来我那个平日里只知道之乎者也、看起来古板迂腐的爹,背地里竟然干着这种把家底掏空的事。
难怪库房里除了御赐的东西,现银少得可怜。
这哪里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府,这简直就是京城第一穷鬼窟!
「娘,这金子咱们还拿吗?」
我指了指鼓鼓囊囊的麻袋。
我娘犹豫了。
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土匪头子,她向来奉行劫富济贫,现在发现自己抢的是个「大善人」,这让她很难办。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谁在里面?」
是爹爹的声音!
我和我娘对视一眼,完犊子,阴沟里翻船了。
跑是来不及了,库房就这一扇门。
就在门被推开的一刹那,我娘突然把手里的麻袋一扔,披头散发地开始在原地转圈。
她眼神空洞,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念念有词。
「烧都给我烧给兄弟们烧纸钱」
爹爹举着灯笼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我反应极快,立马跪在地上,抱住我娘的大腿就开始哭。
「爹!不好了!娘又梦游了!她说下面冷,要来库房给过世的姥爷烧钱取暖!」
我娘配合地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爹啊!你在下面过得好苦啊!女儿不孝啊!」
爹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担忧,又从担忧变成了深深的无奈。
他放下灯笼,走过来,脱下身上的外袍披在我娘身上。
「夜里凉,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爹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完全忽略了那一地的金银珠宝和被撬开的锁。
他轻轻揽住我娘的肩膀,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
「岳父大人若是缺钱,明日我让人多烧些便是,不必动用库房的真金白银,那下面也用不了这个。」
我娘僵硬地靠在爹爹怀里,还在假装抽搐。
爹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岁岁,你也吓坏了吧?快扶你娘回去歇着,明日让厨房煮碗安神汤。」
我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装疯卖傻的亲娘,一步步挪出了库房。
走出院子老远,我才长出了一口气。
「娘,爹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都信?」
我娘直起腰,把散乱的头发往后一撩,眼神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他不是傻,他是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