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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挂断电话,我立刻赶去了惠诚律师事务所。
现在已经是深夜,我推开的门时,前台已经下班了,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
姜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案卷。
他抬头看见我,把眼镜摘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双锐利的眼睛。
“苏予,你的这个电话我可是等了整整三年。”
随后他站起来,亲自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你瘦了,看来这三年你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接过水杯,将掌心贴着杯壁,让温度慢慢透进来,以此驱散身上的寒意。
“姜律师,谢谢你还愿意帮助我。”
他轻笑了一声:
“如果我能替你翻案,我也能从中获许好处的。”
“三年前我在法庭上旁听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个案子有问题。”
说着,他重新坐下,翻开了我当年的那本案卷。
“陈林森公司的账目有结构性漏洞,漏税额和实际业务规模对不上。”
“庭审结束后我去看守所找过你,告诉过你那笔税款的流向最终指向的是陈林森的境外账户。”
他抬起眼,目光定在我脸上。
“我当时问你,你确定要替他扛?可是你坚持将全部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氤氲的热气,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
我穿着橙色的马甲坐在看守所里,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却始终不愿意去怀疑自己爱了五年的男人。
所以不管当时的姜恒如何劝我,我都只有一句:
“我信他。”
那时候我以为爱情是一场献祭,我替他挡了灾,他就会记得我的好。
现在回过头来看,除了自己,好像谁都没有被感动。
自以为是的牺牲彰显的只有自己的愚不可及。
我的声音很低很低:
“对不起,我当时没听你的。”
姜恒摆摆手,把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这是我这三年整理的资料,陈林森名下的资金流向、公司股权变更记录以及你签那份转让协议时的监控截图。”
看到这些,我诧异的抬头看向他。
没想到他竟然能将材料准备的那么齐全。
“如果我连这点能力都没有,又怎么配得上‘第一律师’这个称号。”
“陈林森在狱中探视时给你签署的文件,全程没有律师在场,也没有告知你文件内容,在法律上这份协议的效力完全可以推翻。”
我认真翻看这些资料,手指突然停在某一行上。
“你调查了周婉宁?”
“当然,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姜恒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满都是对自己专业能力的自信:
“我不止查了她的现在,我还查了她的过去。”
“当年陈林森母亲病逝,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正是周婉宁,虽然当时陈母的离世被定性为正常病故,但还是被我发现了些许端倪。”
“周婉宁在她住院期间多次单独出入病房,护士站有过一次口头投诉,说家属对病人用药有干涉行为。”
听到这些,我后背瞬间绷紧了。
“你的意思是”
“我还没拿到实锤。”
姜恒合上案。
“但这部分我会继续深挖下去,你先把手里那份偷税凭证的原件给我,其余的我来安排。”
我把叠得四四方方的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翼翼放在了桌上。
纸边磨毛了,折痕深得几乎要断开。
我曾以为这份证据会永远不见天日,但没想到,它会成为我反击的最有利的武器。
姜恒仔细看了看,当他看到签字那栏陈林森的亲笔签名后,嘴角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陈林森这笔漏税金额,再加上他栽赃陷害,够他进去蹲个十年的了。”
“不只是十年。”
我十分笃定的说:
“他骗我签了股权转让协议,并且转移了我名下全部财产,还雇人毁坏我爸的墓地以及威胁我发虚假声明,这些都是事实,我不可能选择谅解的。”
姜恒点点头,把案卷收进了公文包。
“明天一早我就会向法院递材料。”
我想了想,郑重地补充了一句:
“姜律师,这次我一定不会再心软了。”
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
我走出律所,京市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八月底的燥热和一丝即将入秋的凉。
我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天上那轮毛边月亮,忽然觉得这三年的每一口呼吸都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三年前我蠢过一次。
这辈子只蠢这一次。
6、
我和姜恒都没有理会陈林森的十点期限。
第二天刚到上班的时间点,姜恒的两份律师函分别送到了联华大厦和陈林森的私人住宅。
一份是正式提起漏税案再审申请,另一份则是民事诉讼,要求撤销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并返还全部被转移财产。
十点整,网上出现了一篇新帖子。
不是陈林森口中的断亲书,而是我自己发的。
标题只有四个字: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我买了,你们的什么时候买?】
里面贴了陈林森签字的那份漏税原始凭证,股权转让协议签署时的狱中探视监控截图以及他名下境外账户和公司账目的资金比对表。
最后一张图是我爸墓碑被毁的照片,旁边站着陈林森,时间戳清晰可见。
帖子发出去的半小时内,转发破万。
新的留言一条接一条刷上来:
【所以贴主是替罪羊?白坐了三年牢?】
【何止是坐牢这么简单,还被骗得倾家荡产有木有!】
【骗人顶罪又骗人签合同,这男的还有底线吗?】
【那个周婉宁恩将仇报,资助了她整整十八年,反过来抢恩人的老公和财产,毒蛇都没她这么毒吧!】
十点二十分,陈林森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只扫了一眼就按下了挂断键。
他又换了三个号码轮番打过来,我全部都给拉黑了。
十一点,张媛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
【苏予,你是要毁了我吗?你怎么能这么狠?】
狠?
相比她对我和我爸做的事情,我已经温和多了。
不过我依旧没有回复。
中午十二点,姜恒给我打了电话。
“检察院那边已经立案了,陈林森今天下午会被传唤。”
“好。”
“还有一件事。”
姜恒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周婉宁今天早上从医院失踪了,院方说她是凌晨强行办了出院手续,去向不明。”
我攥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边,午后的阳光铺进来,将地板照的一片白亮。
“她跑不了。”
我的语气十分笃定:
“该她承担的东西,一件都躲不掉。”
下午三点,陈林森被检察院带走的消息上了本地新闻。
财经频道用了一整段播报,镜头里他被两名工作人员夹在中间往楼里走,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关了电视,开始收拾屋子。
我打开床头柜的最下层抽屉,里面装着一封信。
信封泛黄了,邮戳是三年前的日期,是我入狱的第二个月收到的。
寄信人是我爸。
我拆开折痕累累的信纸,上面是他颤抖的字迹。
笔画歪歪扭扭,落笔很重,大概是在病床上撑着写的。
【姑娘,爸知道自己女儿的为人,所以爸相信你,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道理,但爸想跟你说一句话,做人的账,一分一毫都要算清楚,你不能替别人背自己背不起的债。】
信的最后一行字几乎看不清楚了,墨迹洇成一片。
【姑娘,爸等你回家。】
我把信纸重新折好,贴在胸口。
三年了。
爸,我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7、
陈林森被拘留的第三天,周婉宁回来了。
是姜恒给我打的电话,说周婉宁主动联系了律所,要求见我一面。
我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我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好说的了。
但姜恒告诉我,她手里可能有一些我感兴趣的东西。
虽然怀疑里面有诈,但犹豫片刻后我还是答应了。
见面的地点约在姜恒律所的会议室里。
周婉宁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
几天前那个妆容精致,意气风发的周婉宁已经彻底不见了。
她素着脸,眼底下乌青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胡乱扎着,身上穿一件皱巴巴的卫衣。
看见我的第一眼,她眼底划过一丝怨恨,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主动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她哑着嗓子开口道:
“陈林森口中的那篇帖子,是我让人发的。”
我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从你在咖啡厅跟张媛说了那些事开始,我就知道张媛会传出去,所以我比她更快。”
她低着眼,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
“我让人编了你逼陈林森抛妻弃子的故事,把舆论引到你身上,我以为只要先把你踩下去,你就永远都翻不了身。”
我接过她的话头开口道:
“你算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我手里有证据。”
她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还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
“你爸是我气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我眼底猩红一片。
“你再说一遍。”
周婉宁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天他来找我,问我跟陈林森的事是不是真的,我说是。”
“他说那你怎么办,我说你已经进去了,在外面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了。”
“你爸当时脸色就变了,大骂我是白眼狼,然后捂着胸口倒下去。”
“我打了急救电话,但救护车来得太慢。”
她抬眼看着我,眼底是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没有愧疚,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被掏空了之后的疲惫。
“我没想让他死,我只是想让他接受事实。”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
“周婉宁,从你十二岁被我爸领进家门那天起,他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念书,他真的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我走到她面前,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
“你在他面前下跪,在他墓碑前假哭,当告诉他你怀孕了的时候,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但她依旧一动未动。
我没再理会她,而是转头看向门口。
“姜律师,刚刚她说话都录音了吗?”
姜恒从门缝里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举着录音笔。
“从她进门开始就全程在录。”
周婉宁猛地抬头,脸色彻底白了。
“你”
“我学乖了。”
我说:
“这三年在监狱里,我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任何时候都要留一手。”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
“苏予,你能原谅我吗?”
我没有回头。
“我爸原谅你了吗?”
门在我身后合上。
8、
陈林森取保候审出来的那天,我在看守所外面等着他。
他瘦了一大圈,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没剃干净。
看见我站在不远处,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过来。
“阿予。”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错了。”
我抱着胳膊看他,眼神比冰都冷。
“你说你想再见我一面,就为了跟我说这三个字?”
他用力点头,眼眶通红。
“股份我已经让法务办手续转回你名下了,房子车子明天过户,那笔存款我加了利息一起打到你账户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阿予,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
我后退一步,直接打断她的话:
“重新什么?”
“重新求得你的原谅。”
他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我可以把一切都还给你,公司也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
“陈林森。”
我叫着他的名字,语气很平,心里却觉得有些恶心:
“你妈是怎么死的?”
他的眼底露出一丝迷茫,不知道我为何提起她妈。
“你妈病逝那年,周婉宁在医院陪护了半个月。”
“你当时在外地出差,回来的时候她跟你说,她是好心来帮忙的,你信了。”
“你什么意思?”
他得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得颤抖起来。
我看着他得眼睛,一字一句继续道:
“护士站当年有一次口头投诉,说家属对病人用药有干涉。”
“那件事没有立案,最后不了了之。”
“但你妈的主治医生退休后在私人笔记里记了一笔,病人死亡前夜,用药记录被修改过,只有一份手写医嘱签了家属同意。”
陈林森的脸一寸一寸变白了。
“我让姜律师找到了那位医生的笔记原件,签字那栏的家属姓名,是周婉宁。”
“不可能!”
他吼出来,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她那时候才刚毕业,她为什么”
“因为你妈查出了她的底细。”
我毫不留情得戳破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她当年进公司实习的学历是造假的,你妈住院那段时间正好在托人核实这件事,查到她本科绩点不够,毕业证是买的。”
“你妈准备出院后就告诉你。”
陈林森的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周婉宁怕你知道了会赶她走,所以她动了你妈的药。”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他粗重的喘息声。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件事。”
“但你刚才站在我面前说重新追我的时候,我想起了三年前你跟我说出来就娶我,你骗我的时候,眼睛也是这么红。”
他靠在墙上,整个人慢慢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陈林森,你妈死了五年,周婉宁在你身边睡了五年。”
“你捧着她,护着她,为了她把我送进监狱,还把我爸活活气死。”
“你为了一个女人,把全世界都毁了。”
我蹲下来,平视他通红的眼睛。
“现在你知道她的真面目了,你后悔了,然后你来找我说重新开始?”
他抬起脸,眼泪淌了一脸。
“阿予,我求你”
“我爸临终前写了一封信给我。”
我站起来,背对他。
“他说做人的账要算清楚,你现在欠下的账,自己去还。”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压不住的哭声,一声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野兽。
9、
一个月后,我把新注会证的考场确认短信截图发给了姜恒。
他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下面跟了一句:
【案子下周三开庭,证据链完整,你不用出庭,安心备考吧。】
我回了一句:
【知道了。】
然后开车去了北山墓地。
新墓碑换了快一个月了,碑面上我爸笑得格外灿烂。
我在碑前蹲下来,把一束玉兰放在底座上,这是他生前最喜欢的花。
“爸,你那份遗嘱的事姜律师都查清楚了,都是伪造的,我就知道爸爸不可能不要我的。”
“还有,属于我的东西我也全部都拿了回来。”
风吹过玉兰树,落了两片叶子在墓碑上。
“我还开始考注会了,三年没碰书,有点生,但好在我底子还在。”
“公司那边张媛来找过我,说她想回来跟着我干,我说先看看她诚意。”
我笑了一下,拍了拍碑面的灰。
“至于陈林森他上个月去自首了,把周婉宁当年的事全交代了。”
“检察院重新调查了他妈的案子,周婉宁已经被批捕。”
“陈林森自己的偷税案也在审理,他一定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买单的。”
我站起来,膝盖还是有点疼,但没那么厉害了。
“爸,我不恨他了,因为他根本不值得我在他身上浪费感情。”
我跟我爸絮叨了两个小时才离开。
走到墓园门口时,我的手机响了。
张媛发来一条微信:
【公司新logo我让人做了三版,你挑一下。】
我回:
【好。】
紧接着又有消息进来。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点开看,是条简短的语音。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点开了。
陈林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拘留所的嘈杂背景,断断续续的:
“阿予,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我就想说一句,谢谢你没有在法庭上把那份录音交出去,你给婉宁留了最后一点体面,尽管她不配。”
我没回,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下走。
墓园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问我走不走。
我说走。
坐进后座的时候,我无意中瞥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那张脸跟三个月前判若两人,头发长出了一截,不再东倒西歪。
颧骨上那道疤淡了,眼底有了光。
司机问我去哪。
我报了个地址。
“注会协会。”
车启动,墓园的铁门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里。
窗外梧桐树开始落叶了。
秋天来了。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耳机里随机切到了一首老歌,旋律起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是我爸六十岁生日那天,他在家里放的曲子。
他说:
“姑娘,你拿到注会证那天,爸给你放一整天的歌。”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淌的街景。
爸,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