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另一个日子 > 第4章 小阿姨
    我站在镜子前,盯着里面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大波浪从耳侧垂下来,发梢落在锁骨的位置。

    每转一下头,卷发的弧度就会起一阵小小的涟漪。

    耳环确实选对了——大圈圈的,把视线往两边拉,脸似乎也变小了。

    紧身长裙是酒红色的,类似绸缎的质地,灯光下会流动的那种。

    我对着镜子微微抬起下巴,用指尖拨了一下耳垂上的耳环。

    这个动作我从来没有学过,却做得很自然。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小阿姨。"

    说完我自己愣住了。

    小阿姨是我妈的妹妹,比我大十岁,我小时候常常被她带着玩。

    她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很早就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以后进了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员。

    在我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她总是很忙——电话响个不停,嘴里蹦出来的词我一个都听不懂,什么信用证、提单、到岸价。

    但她再忙,每次来看我都会蹲下来,用涂着淡色指甲油的手摸我的头,耳环在脸侧晃来晃去,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香味。

    以前上小学的时候,我经常去外婆家吃饭。

    小阿姨有时候会看着我,忽然说一句:"你长得真秀气。"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秀气,只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像在看一件她很喜欢、又舍不得碰的东西。

    她化妆的时候,有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看她涂口红,看她捏着眉笔一下一下描。

    她从来不赶我,偶尔从镜子里看站在身后的我一眼,问:"要不要也给你画画?"我每次都摇头,摇完头又忍不住站在原地。

    她也不追问,只是笑一笑。

    那个问题,她问了我很多次,我摇了无数次头。

    很多年以后,当我站在老宅的镜子前,一点一点描着眉的时候,忽然想起她这句话——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在心里回答她了。

    她的头发就是这样的,大波浪,栗色偏棕,发质有点粗,但蓬松起来很好看。

    耳环她也爱戴,银的,珍珠的,有时候是那种夸张的塑料大圈圈,走路时叮叮当当。

    有一年夏天,她穿了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来我家——刚谈成一笔大单,她说要犒劳自己。

    我妈说她"穿得像个妖精",但她一进门,整个客厅都亮了。

    后来她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儿。

    再后来离了婚,独自带着孩子。

    离婚那年我刚上初中,不太懂大人之间的事,只记得有段时间她来我家吃饭,全程都笑着,逗我玩,给我夹菜。

    后来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阳台,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栏杆边抽烟。

    月光照在她的大波浪上,头发像镀了一层银。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我,掐掉烟,对我笑了一下,说:"阿姨没事,快去睡。"

    我嗯了一声就回房间了。那个笑,我记了这么多年。

    离婚以后她更拼了。

    从外贸公司跳槽到了一家更大的企业,职位越做越高,出差越来越多。

    有时候她来我家,行李箱还立在玄关没打开,人已经坐在沙发上和我妈聊起了项目。

    她依然爱漂亮——开会前会在车里对着后视镜补口红,出差必带一双高跟鞋。

    只是偶尔——很偶尔——在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会忽然安静下来,看着窗外发一会儿呆,然后回过神来,继续给我夹菜。

    而我此刻站在这里,穿着和她当年那条裙子一模一样的颜色。

    这不是故意选的。

    真的不是。

    买这条裙子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这个颜色挺好看。

    但此刻,镜子里的女人让我想起的不是一个抽象的美人,而是一个具体的人——那个很早就大学毕业的、在职场上硬碰硬的、离婚后一个人扛起整个家的、再忙也要把头发卷成大波浪的女人。

    我摸了摸自己的腰——裙子的面料滑滑的,凉凉的。

    我试着学她走路的样子,慢慢地,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尖,胯骨会自然摆出一点弧度。

    我在客厅里走了几个来回,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节奏比平日的步频慢一半。

    走累了,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这一次没有翘腿,而是把膝盖并拢,小腿微微歪向一侧。

    这是小阿姨最常坐的姿势。

    刚开完三个小时的会,往沙发上一靠,腿这样歪着,高跟鞋踢掉半只挂在脚尖上晃。

    明明累得要死,接起电话来又是一副利落的腔调——我见过无数次,从来没有刻意记过,此刻却自己这样坐了下来。

    我想起有一年暑假住在她家。

    她刚出差回来,行李箱还摊在客厅地板上没来得及收拾,人就挽起袖子开始洗衣服。

    她穿着一件旧白T恤,下面是一条棉布裤子,头发低低地扎着,和她在会议室里盘发穿西装的样子判若两人——但耳环没摘,还是那对银色的大圈圈,弯腰的时候晃来晃去。

    她蹲在卫生间里搓衣领,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碎发粘在太阳穴上。

    我叫她一声"小阿姨",她抬起头看我,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笑了,说:"热不热?去屋里吹空调。"

    那个画面和月光下抽烟的画面,和穿着酒红色连衣裙让整个客厅都亮起来的画面,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既能在谈判桌上和外商据理力争,也能蹲在卫生间里搓衣服。

    既能在过年时穿上酒红色的毛衣、戴起耳环、笑得让所有人侧目,也能在深夜的阳台上一个人抽烟,把烟灰弹进空花盆里,回头对孩子说"没事"。

    她的美不只是大波浪和耳环——也是那种白天在会议室里跟人拍桌子、晚上回家给女儿检查作业的韧性。

    她可以踩着细跟在机场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赶航班,也可以在周末素颜扎马尾、穿着拖鞋去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姐讨两根葱。

    她是体面的白领,也是疲惫的母亲。她是精致的女人,也是咬牙撑起一个家的战士。

    我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冲动——想穿这身衣服下楼,去菜市场买一把青菜。

    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只是想替小阿姨去买这把菜。

    用她的方式,拎着菜篮子,穿过热热闹闹的菜摊,跟卖菜的大姐讨两毛钱零头。

    我在镜子前试着做了个口型,没有出声。做完之后鼻子突然酸了——因为那个口型太熟练了。我从来没练过。它就是从我身体里自己长出来的。

    以前我觉得做女人真幸福,可以百变,可以有那么多风格。

    但今天好像隐隐碰到了百变底下的另一层东西:那些衣服不是随便穿的——那条酒红色的裙子下面压着一个女人半辈子的体面与挣扎。

    她在会议室里据理力争的时候,没人知道她前一天晚上在阳台抽过多少烟。

    她踩着高跟鞋健步如飞的时候,没人看到她脚后跟磨破的血痕。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融进了城市的车流。镜子里的熟妇留在老宅衣柜里,等着下个周六。她不必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有时候,我穿上一件吊带,金属风,裙摆只能遮住屁股,戴上大波浪假发,站在阳台的玻璃门前,看着另一个我。

    那个我,和穿酒红色长裙的不是同一个人。

    她更年轻,更锋利,眼线往上挑,唇色是暗红的。

    吊带的材质与其说是布料,不如说是某种金属的延伸——银灰色的细链在锁骨上晃动,肩带细得像两道刀锋。

    裙摆太短了。

    短到我站着的时候,大腿后侧能感觉到空调冷气贴着皮肤往上爬。

    转身的时候,裙摆会轻轻扬起,露出一点臀线的弧度。

    那不是走光的惊慌,是故意的,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阳台上松绑。

    我在想,如果小阿姨是这个家里被允许的"妖精",那么我此刻穿的这身金属吊带又是什么?

    那个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的女人,大概永远不敢穿上这种衣服。

    可她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幻想?

    是不是也曾在某个深夜,趁所有人睡着了,对着镜子偷偷试过一条不敢穿出门的裙子?

    她从来没说过。

    她只是把那些不敢穿的衣服叠进衣柜深处,然后第二天早上继续化妆、开会、出差。

    可今晚我不想把这个穿金属吊带的女人也叠进去。

    我推开阳台的门,走出去。

    我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游泳池的水面泛着灯光的碎片,有人在夜泳,看不清男女,只能看见一个黑影划破水面。

    如果年轻时,我身边有个这样的女孩——我年轻时身边没有这样的女孩。

    但现在我心里有。

    或者说,我现在就是这个女孩。

    只是没有人看见她。

    我关上阳台的门,回到屋里。

    镜子里的女人嘴唇还是红的,但眼线有点晕开了。

    我拿起卸妆棉,准备擦掉她的脸。

    手抬到一半,停下了。

    今晚,我想留着她。

    留着她的大波浪铺满枕头,留着她的金属吊带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银光。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吊带的细链硌着锁骨,有一点不舒服,但我不想脱。我闭上眼睛。

    梦里,她不是我,我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