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的最后一班,是顾淮洲执飞。
  航班号 客机917。
  雷达屏上绿色光点进入管制区时,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
  “塔台,客机917,请求下降高度。”
  我盯着屏幕。
  “客机917,下降至三千六百米,保持航向。”
  “收到。”
  他停了两秒。
  “软软?”
  我按住通话键。
  “公共频率,请使用规范呼号。”
  耳机里安静了一瞬。
  “客机917收到。”
  窗外开始下雨。
  副控忽然开口:
  “横风二十二节,阵风三十。”
  陆佳看了我一眼。
  我声音没有变。
  “客机917,当前跑道湿滑。”
  “风向二七零,风速二十二,阵风三十。”
  “建议复飞或继续进近,请报告意图。”
  顾淮洲很快回答:
  “继续进近。”
  他一向自信。
  也一向习惯我替他兜底。
  高度持续下降。
  我看着数据,指尖抵着话筒边缘。
  “客机917,下滑道偏左。”
  “修正航向。”
  “注意尾流间隔。”
  “跑道视程一千二,可落地。”
  短短几十秒,我像把五年重新走了一遍。
  他的每一次呼吸,我都听得出来。
  他什么时候紧绷。
  什么时候犹豫。
  什么时候因为太骄傲而不肯复飞。
  我曾经比任何人都懂他。
  可懂一个人,不等于会被珍惜。
  飞机平稳接地。
  监听里传来轮胎摩擦跑道的声音。
  塔台里有人松了口气。
  顾淮洲的声音再次响起。
  “客机917落地。”
  “谢谢。”
  我看着屏幕上的光点滑向停机位。
  “欢迎落地。”
  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他回来。
  下班后,我去更衣室收拾柜子。
  里面东西不多。
  一副旧耳机。
  一本航行情报手册。
  还有一张五年前的合照。
  照片里,顾淮洲刚拿到机长资格。
  他站在模拟机前,握着我的手。
  背面写着:
  “以后每一次起飞,都想让你听见。”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进碎纸机。
  手机屏幕亮起。
  顾淮洲发来消息。
  “晚上来机场酒店。”
  “南音也在。”
  “她想正式跟你道歉,你别摆脸色。”
  我把旧耳机装进纸箱,回他:
  “不用了。”
  他几乎秒回。
  “姜软,别让我去塔台找你。”
  我关掉手机。
  更衣室外,雨声越来越大。
  机场酒店大屏正播放首飞宣传片。
  画面里,纪南音坐在头等舱,侧脸被舷窗光照得很漂亮。
  顾淮洲的广播声被剪成背景音:
  “是你给了我飞向云端的意义。”
  我站在雨里,忽然觉得那句话可笑得厉害。
  原来我守了五年的频率。
  从来没有真正被他听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