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田里那几株颤巍巍的绿色幼苗，成了云笙全部的心头肉。她几乎寸步不离，浇水、松土、捉虫，比伺候祖宗还精心。张婶几人看得直咂舌，但也跟着紧张，毕竟这“黑疙瘩”可是将军亲口要的“军需”。
日子在期盼和忐忑中一天天过去。幼苗逐渐舒展，长出羽状的叶片，绿油油的，看着倒比胡萝卜苗还精神些。云笙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这东西能活。
然而，麻烦总是不请自来。
这日，云笙正在给土豆苗除草，几个穿着体面、但眉眼间带着市侩气的男人，在一个点头哈腰的小吏带领下，又找到了她。这次来的，不是粮行，也不是府衙，而是凉州城里几家大商户联合起来的代表。
为首的还是个熟人——丰裕粮行的钱管事。他脸上依旧堆着笑，但笑容里多了几分志在必得。
“云娘子，别来无恙啊？”钱管事拱拱手，目光却瞟向那片长势奇怪的“土豆”苗，“听说娘子又得了将军的青眼，在摆弄新玩意儿？真是可喜可贺！”
云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心里警铃大作。这些人鼻子比狗还灵！“钱管事有话不妨直说。”
“爽快！”钱管事嘿嘿一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娘子这新捣鼓出来的…呃…‘土豆’（他显然听岔了名字），听说能耐饥荒，是军中紧需的好东西？我们几家商量过了，愿意出这个数，买断这种子的来源和种植法子！”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云笙眼前晃了晃，意思显然是五百两。
五百两！对于普通屯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张婶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
云笙的心却沉了下去。买断？又是想掐住源头！
“钱管事说笑了，”她面上不动声色，“此物乃是将军下令试种，能否成功尚未可知，种子来源更是偶然所得，并无稳定渠道。民女岂敢擅自买卖军需？”
钱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云娘子，话不是这么说。将军要的是结果，至于种子从哪里来，法子怎么弄，过程不重要嘛。有了这五百两，娘子哪里去不得？何必在这苦寒之地辛苦刨食？咱们合作，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话里的诱惑和威胁，几乎不加掩饰。跟着来的其他商户代表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暗示若是不答应，在这凉州地界，她这生意也别想顺当。
云笙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这些地头蛇联合起来，能量不容小觑。她正想着如何周旋，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军需之物，何时轮到尔等商议买卖了？”
众人回头，只见赵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冰冷，手按在腰刀上，身后跟着两名煞气腾腾的亲兵。
钱管事等人脸色骤变，连忙躬身行礼：“赵军爷！误会，都是误会！我等只是…只是好奇，想与云娘子谈谈合作…”
“合作？”赵雷冷哼一声，“将军有令，云氏所种新粮，乃军中专营，一应产出，皆由军中统一调配。任何人等，不得觊觎、干涉！违令者，以窥探军机论处！”
以窥探军机论处！这帽子扣下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钱管事等人吓得脸都白了，冷汗涔涔而下，连声道：“不敢不敢！我等绝无此意！这就走，这就走！”说完，屁滚尿流地带着人跑了，比来时快了十倍。
云笙松了口气，向赵雷道谢：“多谢赵军爷解围。”
赵雷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土豆苗上，语气缓和了些：“将军料到会有人闻风而动。让你专心做事，不必理会这些宵小。若有难处，直接报我即可。”他又补充了一句，“将军对此物，寄予厚望。”
云笙心中凛然。将军的庇护再次及时出现，但这背后的“厚望”，也让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有了这次杀鸡儆猴，再没人敢明着打土豆的主意。云笙得以全身心投入种植。
她发现这土豆果然是好东西，耐贫瘠，病虫害少，管理起来比胡萝卜省心多了。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植株茁壮成长，地下开始默默孕育果实。
终于到了可以挖取的时候。云笙怀着激动又紧张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刨开一株植株下的泥土。
当几个拳头大小、皮色嫩黄、圆滚滚的块茎滚落出来时，围观张婶几人发出了惊呼！
“天爷！真长出来了！还这么大！”
“这…这真是从那黑疙瘩种出来的？”
云笙拿起一个土豆，掂了掂分量，心中涌起巨大的成就感！成功了！她真的把这未知的东西种出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又挖了几株，产量相当可观，一株下面能结好几個大小不一的土豆！
“快！快去请赵军爷！”云笙激动地对一个看热闹的孩子喊道。
赵雷很快赶来，看到那堆挖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土豆，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惊讶和喜色。“好！太好了！云姑娘，你果然又立下一功！”
他立刻让人带走一部分土豆，快马加鞭送回军府。同时下令加派人手，日夜守护这片试验田，规格堪比军械库。
剩下的土豆，云笙没有独享。她挑了一些小的、破损的，亲自下厨。没有太多调料，只是简单地煮熟。
当热腾腾、散发着独特香气的煮土豆出锅时，张婶几人好奇地围了上来。
云笙剥开一个，露出里面沙糯的淡黄色内瓤，吹了吹气，咬了一口。口感粉糯，带着淡淡的甜味和独特的香气。
“都尝尝！”她招呼道。
张婶几人学着样子，剥皮咬下，眼睛顿时都亮了！
“嚯！这口感！面乎乎的！”
“好吃！顶饿！比那救急粉强太多了！”
“云丫头，这真是好东西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云娘子种出了能饱肚、还好吃的“神粮”！整个营地都轰动了。人们挤在试验田外，眼巴巴地看着，议论着，充满了希望。
王屯长远远看着那片被兵士严密看守的田地，看着被人群簇拥的云笙，心里那股酸水已经变成了绝望的苦水。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再也压不住这个女人了。
云笙看着大家渴望的眼神，心中做了一个决定。她找到赵雷：“军爷，这批土豆收成不错，我想留出一部分，作为种子分发给屯里愿意试种的人家。只有大家都种，产量才能上去，才能真正解决粮食问题。”
赵雷有些意外，沉思片刻，道：“此事我需禀报将军。不过，姑娘有此心，是边塞之福。”
很快，将军的回令来了：准！但所有种植户需登记造册，产出由军中统一收购，不得私下流通。
即便如此，也让屯民们欣喜若狂！这意味着他们也能跟着沾光，多条活路！
云笙挑选出适合做种的土豆，举办了一个简单的“种植培训班”，仔细讲解切块、育苗、栽培的要点。人们学得异常认真，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土疙瘩，而是金疙瘩。
丙字柒号营地，掀起了一股小小的“土豆热”。
而云笙，站在自家屋后那片日益扩大的土豆田边，看着忙碌而充满希望的众人，心中却并未完全放松。
将军的“厚望”，商户的觊觎，京中的阴影，还有怀中那半块冰冷的玉佩……这一切都提醒着她，土豆带来的不仅是生机，也可能引来更大的风浪。
她这艘靠着“锦鲤”运气和一点点现代知识闯过无数险滩的小船，能载着这沉甸甸的“土豆”，在这越来越深的漩涡中，安稳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