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米糊,念念终究没有吃完。
小孩子吃了大半碗,疲惫与惊吓过度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就在苏婉月的怀里睡了过去。
苏婉月小心翼翼地将念念抱起,放在了林安的身侧,让她能靠着自己的爹爹。
做完这一切,她才端着碗,准备起身。
一转身,她就对上了一双清醒的眼睛。
一双深不见底,充满了冷静与审视的眼睛。
“啊!”
苏婉月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瓷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醒了?”
她稳住心神,脸上露出一丝惊喜,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陌生男人的局促。
林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警惕,没有丝毫减退。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干净无害。
她身上的气息,也很淳朴,没有半分修士的灵力波动。
但这并不能让林安放松警惕。
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最致命的危险,往往就藏在最无害的表象之下。
“这里是哪里?”
林安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重伤而沙哑得厉害。
“这是我家,这里叫杏花村。”
苏婉月小声回答,她被林安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
“你伤得很重,还中了毒,是我在溪边发现了你们父女……”
她的话还没说完。
“吱呀——”
那扇脆弱的竹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伴随而来的,还有三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拄着木杖,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一样的老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年轻汉子,肩上都背着猎弓,腰间别着砍刀,浑身透着一股山林里的彪悍之气。
他们一进屋,小小的竹屋瞬间就显得拥挤不堪。
那两个猎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死死地钉在林安的身上,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石叔!”
苏婉月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您……您怎么来了?”
那被称为石叔的老人,却没有看她。
他浑浊但精明的双眼,径直锁定了床上的林安。
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林安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麻烦,终究还是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自己的身体,将身旁熟睡的念念,挡得更严实了些。
哪怕他现在虚弱得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力,但身为父亲的本能,依然让他摆出了守护的姿态。
“年轻人。”
良久,村长石大海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就像两块老树皮在摩擦,沙哑,低沉,充满了威严。
“我们杏花村,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地方,住的都是些安分守己的庄稼人。”
“我们不惹事,但也怕事。”
他顿了顿,手中的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告诉我,你是谁?从哪来?身上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苏婉月急得手心冒汗,她想开口解释,却被石叔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林安沉默着。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实话,绝对不能说。
一个修士,哪怕只是筑基期,也足以给这个凡人村落带来灭顶之灾。
他必须给自己,也给女儿,找一个合理的、能让这些人接受的身份。
“我……”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以示尊重。
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左肩的恐怖伤口。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豆大的冷汗,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我不记得了。”
他靠在床头,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却很平静。
“我现在脑子里很乱……只记得好像姓林,有很多人在追杀我们父女。”
“我带着女儿,一路往山里跑……后面的事,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醒来时,人就在这里。”
失忆。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拿出来的,也是最安全、最能博取同情的说辞。
一个为了保护女儿而被仇家追杀,最终重伤失忆的可怜父亲。
这个身份,天衣无缝。
石叔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
仿佛要从他苍白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爹爹……”
就在这时,被林安护在身后的念念,似乎感受到了这股紧张的气氛,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林安的衣角,发出一声带着奶味的呓语。
就是这声呓语,让石叔那张紧绷的、满是褶子的脸,微微松动了一下。
也让旁边两个猎户那杀气腾腾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一丝。
石叔的目光,从林安的脸上,移到了那个只露出一颗小脑袋,睡得一脸香甜的小女孩身上。
最后,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满脸恳求和担忧的苏婉月。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罢了。”
他转过身,对苏婉月说道。
“既然是你救回来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屋里。”
苏婉月闻言,眼睛一亮。
但石叔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又悬了起来。
“不过,村里有村里的规矩!”
石叔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
他转回头,盯着林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你伤好之前,你不准离开这间竹屋半步!”
“每天,村里会派人给你送些吃的用的过来。”
“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婉月说,也可以跟送饭的人说,但不准私自和除了他们之外的任何村民接触!”
“等你的伤好了,是去是留,我们再说道说道。”
这番话,看似是规矩,实则是一种变相的软禁。
林安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多谢老丈。”
石叔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不再多言。
他拄着木杖,转身往外走。
在经过苏婉月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丫头,人心隔肚皮,自己留个心眼。”
说完,他便带着两个猎户,离开了。
脚步声和议论声渐渐远去。
小小的竹屋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林安靠在床头,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暂时算是过关了。
他用重伤和失忆,换来了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但代价,就是被禁锢在这间小小的竹屋里,成为一个被全村人监视和警惕的“危险品”。
他与这个宁静的村庄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微妙而又脆弱的平衡。
而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去维持这份来之不易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