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工,这三字背后的意思谁都明白——将来必然转正,铁饭碗端稳了,再加上抚恤金和抚恤粮,这一家子的日子就算有了着落。
这年头对工人的待遇是实打实的,别说烈属,街道都得时常上门照应。
大炮想起上山那几天,休息时赵老大跟他胡侃,言语间总挂念家里老婆孩子,心里一酸,低声说:“现在他在地底下,也能放心了。”
何雨柱靠在病房的墙上,听着这话,脑中却想到贾东旭。也是为厂捐躯,死在岗位上,他死以后,秦淮茹转正,两个孩子都跟着转成了城市户口,工资照发,抚恤金一大笔,所以他们家才能一直撑到现在。类似的事。一个人换一家人活下去,这笔账说不上值不值,可在这年月,这就是活下去的法子。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看望完两人,各自回去歇了个午觉。下午还有正事——跟公安约好了要上山找那些特务的尸体。
这次上山很顺利,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沿着上回逃生的路线一路摸过去,成功找到特务们的尸体。
山里的野兽替他们省了不少事——四具被叼走了,剩下的三具残骸还算能辨认。大炮一边往麻袋里装,一边嘴上骂骂咧咧的,也不知道是在骂特务还是在骂豺狼。
一来一回,下山时又是第二天。这一天里,轧钢厂和区公安局、民政局已经联合打好了报告,把赵忠祥的名字报上去。正式给赵老大定了个烈士身份。
众人来不及歇口气,又紧赶慢赶地往城里赶。
追悼会就定在当天下午,会场设在厂里一食堂,台上挂着黑纱和赵老大的遗像——照片是他年轻时候照的,穿着半新的中山装,板正地看着镜头,眼睛很亮,带着几分年轻猎人特有的精气神。
台下稀稀落落地坐着厂里工人、他的街坊、三四个猎人兄弟,几个穿制服的公安代表,还有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一家三口。
中年女人今天换了件干净衣服,补丁少,头发梳得顺溜,坐正身体,认真看着那照片。大男孩扶着她的胳膊,眼神严肃。小男孩被隔壁的婶子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颗糖,是进门时李怀德塞给他的。
何雨柱和狩猎队的弟兄们站成一排,在赵老大的遗像前三鞠躬。众人都是眼睛发红,何雨柱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赵老大的遗像看了很久,然后退到一旁,让后面的人上来鞠躬。
从追悼会上退出来,李怀德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打猎的事不能往外说。王朗也牺牲了,明面上的追悼会不能给他办,只能私下处理。”
他停了下,补充,“不过厂里不会亏待他——该给的补偿,一分不会少。”
何雨柱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远处一食堂里传出哀乐的低鸣,沉重地铺在厂区上空。
哀乐停止,街边的喇叭接着响了,一个女声字正腔圆地读着今天的新闻。
语气有力,欢快,照耀出天上几朵白云。
哀乐响起的时候,李怀德闭上嘴,什么都没说。
他和何雨柱静静地等待哀乐结束,等新闻出现了,他才又开口。
“对了柱子,这次的事你完成得不错,各个情况都处理得很好嘛。”
何雨柱挠了挠头,道:“还行。”
李怀德看向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满意:“你这些天的表现我是看在眼里的。等田得本恢复过来,我还得往上头打申请,做情况汇报,到时候给你记个功劳。”
闻言,何雨柱好奇:“李厂长,这功劳有啥用?”
李怀德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似的,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里好像藏着点东西,意味深长地说:“对别人来说,可能也就是街坊邻里面前有点面子。对你——未必。”
自从何雨柱解决了杨为民找他麻烦的事,他就有了计划,想把何雨柱收到手下,发展发展,没准以后能有啥用。
当即提点起来,说:“你算算,你有多少功劳了?”
“给伊万专家做饭,下乡打猎,这回打特务。就是结实三个。”
“就这三个功劳,搁在我的政绩上,都够往上升一级了。”
何雨柱听完有点自豪,心想我还是挺牛的,说:“可我又不用升级,我都当上食堂主任了,做到顶了,怎么升,难不成去当后勤主任?那我嫌累啊,最怕的就是记这记那。”
见状,李怀德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啊你啊,说你聪明,你又傻。难怪他们都叫你傻柱。”
“平时有点小聪明,一到这事上就犯糊涂。我问你,你这辈子就只能当个食堂主任?就没想过再往上走走?”
“啊?”
何雨柱愣了:“李厂长,你的意思是我还能往上升?”
李怀德皱眉:“说不准。你这政治觉悟还是不行。”
他话锋一转,正色问:“你入党了没有?”
“没有。”
何雨柱老实摇头,理所当然地说:“我就是个厨子,天天琢磨怎么做菜去了,书都没读多少,咋入党?”
他心想,上辈子还忙些,天天琢磨着提高手艺,这辈子好点了,上辈子手艺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不用多废脑子,能空出时间整点其他的。
李坏德无语说:“入党跟读书有什么关系?”
他耐心给他掰扯起来:“一般人想入党,那肯定难,要经过很长的考察期,阶级成分得过关,政治觉悟要高,最好还得是优秀工人、生产积极分子才行。可你不一样——你这三大功劳,虽说两个不能明面上说出去,但上头的领导心里都有数。尤其是参与打掉一个特务团伙,绝对的根正苗红。”
“这样,你写个入党申请书,我去跟老书记说,马上给你批了,考察期都省了。”
何雨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这样都行啊?那就谢谢您了李厂长!”
“只是,入党有啥用啊,我还真能往上升,升到哪啊,你先给我说说呗。”
听到这话,李怀德只觉得一阵头疼,别人跟他说话,多少都讲点分寸,话里话外带点弯弯绕绕,客气,含蓄,他随便点拨两句便通了。这个何雨柱倒好,永远是竹筒倒豆子,直来直去。
可转念一想,要不是他真有几分本事,心眼直,往后就算自己把他扶上去了,也不用担心他耍什么歪歪肠子,比那些肚子里弯绕的人反倒省心。李怀德耐下性子,解释:“升到哪先不跟你说。我只告诉你一句话——这事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当然,也得先给你提个醒,入党了,就要每个月按时交党费,大概是收入一百交一两块,一分都不能少。”
何雨柱心里算了一下,自己一个月工资七十多,算下来一个月也就交个几毛一块,不疼不痒。
“另外,以后可不能乱发牢骚了。别人能发,你不能发,被人听到了就是严厉批评。”
“厂里有事,你先上,最看重的就是吃苦耐劳。”
“有一句口号你听过没有?gongchandang员必须做到——”
话还没说完,何雨柱就接上了:“我知道——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冲锋在前,退却在后嘛。广播里、标语上天天说。”
李怀德笑了,“你知道就好,不过我必须得告诉你,现在你看不出什么好处,以后的好处多着呢。你小子给我忍着,别犯愣。”
何雨柱看似勉强地点点头,嘴上嗯嗯两声,心里却满不在乎地想:老子一个月挣那么多工资,还在乎这一块两块党费?不就少说话嘛,我平时也不咋说话。
不过对于李怀德说的“好处”,还真的有点好奇。那是啥呢?
难不成他以后还能撬了李怀德,自己当副厂长?
那也太扯了吧……可看李怀德那神秘的样子,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有种莫名的期待。
这当然不能说出来,当即立正,说:“行,李厂长,那我回去就写入党申请书。要不你告诉我咋写呗,我没写过这玩意儿。”
李怀德没好气地挥手:“去去去,自己琢磨去。我这儿一堆事忙着呢,等下还得帮你去找老书记。”
“好吧,那谢谢李厂长您了。”
何雨柱的声音高起来,也挺高兴的,这年头入党可不是随便就能入的,得又红又专,祖上三代清白,自己表现还得拔尖。如今李怀德亲口说要帮他办,说明厂里是真拿他当回事。而且党员这身份,要是往街面上一走,那可比什么生产积极分子都体面,顶半个干部的身份。想想都美滋滋。
就是,他心里有点顾忌,自己的老祖父好像是个地主啊。他隐约记得小时候他爸说过一嘴,说爷爷那辈有过一些地,后来也不知道是卖了还是败了。
这事儿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他想问问李怀德,又觉得这时候不好多说,别好不容易搭上的顺风车让自己一张嘴给搅和了。当下就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寻思着回头私下打听打听再说。
跟李怀德告了别,何雨柱转身刚迈出两步,身后又传来声音,提醒道:“对了柱子,明天下乡安葬老赵,你得去啊。”
何雨柱转回来,就听他解释:“要入党了,各方面都得做到位。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面子上的工程要做好,不能让人觉得你不顾一起上山的情谊,明白吗?”
何雨柱闻言有点无语,哭笑不得地说:“李厂长,我看起来是那种不去参加老赵追悼会的人吗?”
李怀德说:“我这不是怕你又犯浑嘛。行了行了,你去吧。”
既然已经决定发展这小子,就不能半途而废,没事多提点两句,想往上爬,光会干活可不够。
人情世故、面上功夫,都得慢慢教。
何雨柱便走了,心想李怀德啥时候变得婆婆妈妈的。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暗,夕阳的余晖把整条街染成了淡金色。厂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几个保卫科的年轻干事正拥着一个人过来。
那人正是赵老大的媳妇。
她一手牵着一个儿子,动作缓慢地走向吉普车。大儿子低着头,眼睛发红双手握拳,小儿子有些懵懂,一个年轻的保卫科干事走在她前面,双手捧着赵老大的遗像——那遗像被一块黑布遮着,只露出木框的一小截边角。小干事捧得端正,双手稳当,像是捧着一件极珍贵又极沉重的东西。
正是下班的时候,厂门口进进出出的工友们都放慢了脚步。
看向她们的时候,大家都神色肃穆,对她瞩目致意。
大家的注视下,一行人上了吉普车,车门关上。
接着,发动机轰鸣一声,缓缓驶离厂门口,沿着街道往招待所的方向开去。
何雨柱有些心里发堵。没多想,吸了口气,转身回家。
95号四合院。
何雨柱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大家都在讨论烈士的事。
倒座房在讨论,走进中院,中院也在讨论。
贾张氏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半条廊子都非常清楚。一张胖脸上满是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今天厂里广播通报的那个烈士,你们听到没有?杀了特务啊!那叫一个厉害!”
正是晚饭后的空闲时光,几个妇女搬着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手里做着针线活,嘴里随意附和着。
三大妈补着解放衣服上的破洞,顺嘴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听说打死了七个,活捉了三个。就是可惜了,那人被一枪打中胸口,没救过来。”
一大妈坐在廊檐下洗菜,闻言也附和一声可惜,手上不停。
贾张氏纳着鞋底,啧了一声,说:“嘿,他是为厂里死的,光荣啊!我们家东旭,那也是为厂里死的,按说也该评个烈士才是——”
说着正好何雨柱进来。他忙活了一天,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迈着慢悠悠的步子往里走。贾张氏一看见他,嗓门立刻拔高了几分,特意冲着他说:“哟,傻柱回来啦?你当上食堂主任,看着是挺风光,可我看呀,还是比不上烈士光荣!瞧瞧人家今天那气派,追悼会上领导们全到齐了,一个个弯腰鞠躬,那阵仗——”
她上下打量了何雨柱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几分刻薄的笑意:“要我说呀,厨子还是不行,整天围着锅台转,那叫什么事?得上一线生产,那才实在,才叫给国家做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