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上房内,贾敏早已等得心焦,虽是在教着黛玉念诗,但中间总不觉幽幽出神一会。
不过等人来报,“表少爷回来了”,将欲起身的她还是缓缓坐了回去,口内淡淡地吩咐了句:
“先请表少爷去用饭,再晚些...菜就煨过火候了。”
一面就撑案托腮,认真去听自家女儿伏案念书。
黛玉偷偷瞧她一眼,却见她眸光飘忽,银牙轻咬,不觉悄悄抿嘴一笑:
“子明哥哥这是又惹娘生气了,不过谁让他在外面玩了一整天才回来呢~”
屋外,姚弘旭也听出了贾敏的轻嗔薄怒,自不会再依言而去,因此只向着面色为难的秋棠稍作示意,便抬步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框:
“姨妈,我回来了。”
贾敏唇角微微上弯,声音却清冷如故:“子明今儿受累了,先去用饭歇息罢。”
“侄儿还不太饿的,今儿大半日都未见妹妹,心中甚是挂念,想先来看看妹妹,再...再趁便陪姨妈说会话。”
姚弘旭语气诚恳,且并不提林如海已说了她有事相寻。
哼,只是趁便来和我说话......
难道...难道不该专程来解释我吗?
贾敏轻轻咬了咬唇,有意再问他两句,但黛玉早已俏生生地笑向外道:
“子明哥哥,我和娘今儿也有想你呢,娘还担心梦姐姐、英姐姐、香菱姐姐和婉儿姐姐太漂亮了,会招来那些浪荡子添麻烦的。”
“姨妈和妹妹只管放心,浪荡子虽也有几个,但都当不得我三拳两脚的。”
姚弘旭随意笑语一句,因又试探着问道:
“那姨妈...我能进来了吗?”
“...进来罢。”
贾敏轻轻哼了一声,带着黛玉离座迎到了外面门口,等他挑帘进来后上下一番打量,却又没好气地拂袖回身,自向内厅坐了。
姚弘旭向着被落在原地,乌珠顾盼的小黛玉无辜地摊了摊手,逗得她偷偷抿唇一笑,便上前将她牵起,一齐跟去厅中落座。
而后又向贾敏小意解释道:
“浪荡子确实碰了几个,但都是些盐商子弟,不待侄儿动手就讪讪退了。”
“哼,原是这样的‘当不得三拳两脚’......不过听你的话,竟还有些失落不成?”
贾敏横眸瞪他一眼,语气不由重了三分:
“你们这些青年男子,惯爱为美色争风吃醋,上头起来那些人哪还顾得上什么贵贱尊卑?
今儿王小妹...你薛姨妈在这的时候,就有她家人匆匆找来,我隐约听了一耳朵,似是她家儿子在金陵和人争个娈宠,且很是挨了几下。
你再是身强力壮,武艺谙熟,但一来双拳不敌四手,二来血肉之躯难抵兵刃,在外总也要躲避些争执才好。”
哪怕没了香菱,那薛蟠与人争风吃醋也是寻常之事,为了娈宠也很合理——譬如原著中便曾因秦钟闹得天翻地覆,但以他的豪横,在金陵地界上还能吃亏?
姚弘旭心中微微奇怪,却不耽误他离席而谢:“姨妈玉言,侄儿谨记。”
“且坐下罢,我也知道你不是冒失的性子,不过白说一句罢了。”
贾敏抿了抿唇角笑意,声气不觉柔软下来,因又“随口”问了一句:
“你虽不还觉着饿,却也不好空腹的,我便让传饭来在这儿用了?”
“这似乎有些不大好......”
姚弘旭原有些犹疑,但见贾敏柳眉轻扬,似嗔非嗔的模样,忽就福至心灵,拱手而应:
“侄儿全听姨妈的就是。”
贾敏正才微微开颜,一面就命传饭,一面抿笑嗔道:
“暧,那尤家安人未免也太小性,子明好意送她家姑娘回去,竟也不留你用顿饭吗?”
这不是你拐了几道弯,最后让常保去找我回来的吗?
姚弘旭心中腹诽,面上陪笑,一边就着春梨端来的温水净手。
说起来,那尤家女儿自己虽未瞧见,但那尤乐氏倒生得有几分颜色,只是不大庄重......
自来女儿随母,何况她两任丈夫都是早逝,少了父亲教养之下,两个女儿自然就会更与她相象了。
不然哪有好人家的女儿会上赶着来见外男?还勾引了他乘车同游呢?
贾敏见姚弘旭竟并未附和自己,心中稍稍有些不满,却又更生担忧,少不得就含蓄劝道:
“那尤乐氏娘家如今虽成了御药供奉,但上数几代都还是走街串巷的铃医,家风较寻常诗书人家很有些...不同的。”
许是怕被姚弘旭误会她是那等小性爱嫉、多嘴饶舌的妇人,她不觉微微红了脸,忙又郑重加了句:
“姨妈只是......只是担心子明一时心软被人哄了,到时候撒不开手,在两位娘娘跟前可不好交代的!”
“侄儿深明姨妈爱护之心,必不会乱来的。”
姚弘旭自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与她分辩,只满口应下哄得她眉眼弯弯,才状若无意地问道:
“乐氏御药供奉......侄儿依稀记得,当年献药治好祖父的太医似乎就是姓乐?”
正巧此时丫鬟婆子们抬了食盒饭桌进来,贾敏一面指使着她们安放,一面随口笑回道:
“正是那一家了,也就是从那位太医起,乐家才算解褐入仕,有了个官身。
不过乐氏如今能联姻的也不过是御膳房的领班,内务府的主事,皇庄的庄头之类。
说起来尤安人能改嫁给六品京官,虽不大合乎礼教,却也十分显她能为了,只可惜,珍哥儿那岳丈......也早早就走了。”
这个“也”字就很有灵性了......
不过这修德堂乐氏听起来似乎就是前世的同仁堂乐氏?
姚弘旭心中微动,避开贾敏似笑似谑的目光,随口谦让一句后便在饭桌旁坐下,毫不见外地开动起来。
一时筷出如雨,落箸无声,却又举止徐舒,行云流水,且不耽误他陪贾敏说话,和黛玉顽笑。
一顿饭吃了两刻钟,除了几样不合口味的素菜,桌上已经一片碗干盘净,他才离席净手去了。
贾敏一面笑吟吟地瞧着,一面拉着黛玉道:
“我儿也该像你子明哥哥一般才好,叶大夫今儿可又说了切不可挑食的。”
“唔,我没有挑食啊,而且...而且子明哥哥也挑食的。”
黛玉指着那下剩的素菜,小脸微扬,理直气壮道:
“如果不爱荤菜是挑食,那不爱素菜自然也该是呢。”
“偏你这丫头道理多。”
贾敏轻轻拧了她的脸蛋,又笑着推了推她:
“我下午教的那几首王摩诘的诗,玉儿你再去多读几遍,前人的注释也别忘了,我和你子明哥哥有些话说。”
“哦,知道啦。”
黛玉答应着起身,又与姚弘旭万福作辞后,便乖乖回了内室,端端正正坐在案前,糯糯柔柔地念了起来:
“《相思》,红豆生蓝国,此物最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