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水明泰愣了一愣,忙就劝道:
“下官已誊出了内宅上房,殿下舟车劳顿,一路辛苦,还请移步歇息才好。”
“此处有书有床,已是极好,其余的尽不必劳烦了。”
姚绍瑀语气随意却不容辩驳。
水明泰不敢深劝,请安而退,到了外衙会上自家的幕僚、家人,一齐往外行去。
及至出了仪门,将要登车时,其中一个高大老者上赶几步,肃容轻声道:
“大人,近日江宁县有起家奴‘同谋殴人案’(多人斗殴),某得知其苦主伤势畸重,但江宁县却止笞(鞭抽,最轻的刑罚)罪首五十而余者减半,且言其主未有指使之言,故而不论其‘造意’之罪......
这似乎既不合刑律也不大合情理,因此某有意将其打回重审,特来请大人的示下。”
“刑名之事近颜公自专即可.......”
水明泰此时哪有心思管这些琐碎小事,就要随意答应下来,却被家中总管附到耳边低语了几句。
“薛家子...二千两...且被殴之人一无门路,二无亲眷......”
水明泰止住身形,目光轻闪,抚须而笑:
“刑名之事原该近颜公自专,不过这案子从县到府,再到臬司(按察使司),既无异议,也未闻口声,想来即便微有瑕疵,也终究不至离谱。
总督衙门也就不好过多干涉,让这许多同僚寒心才是。”
“可他们......”
王者辅神色微急,刚要张口,又被水明泰轻轻打断道:
“总督衙门对辖下刑案只审卷宗就好,至于事实,自有臬司衙门去做.......近颜公看此案卷宗可有不当之处?”
王者辅语气无奈:
“只看卷宗自然可行,可那伤者的实际伤势却与卷宗上出入不小......”
“卷宗能过便成,退一万步说,即便此案最后被刑部发回,罪责也只在臬司府县处。
时候不早了,近颜公也早些回去罢,接下来可有得忙了。
对了,夜深风凉,水诚,将我那薄氅与近颜公披上。”
说话间水明泰已经登车启程,自去别府暂歇。
一众幕僚也告辞散去,管家水诚则笑眯眯取来见簇新氅衣要为王者辅披上。
王者辅虽扭身避开了,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而后叹息着上了自家驴车。
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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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总督官邸内,姚绍瑀靠坐在铺上了锦垫绣褥的宽大太师椅内闭目养神,两个小太监跪在椅前为他敲腿。
苏培盛亲自领人在屋内各处细细探查,看有无密道暗门之内。
早已连夜赶至的姜铎则与一众王府属僚在案前默然吃茶,耐心恭候。
半日,苏培盛查验完毕,均无异常,便来回话。
姚绍瑀眉心稍舒,将闲人挥退,才与幕属商议起江南形势,将下面几日的事务规划分派了下去。
有去河道巡查,厘清碍难的,有去随同施粥,询问灾民的,有去府县察访,探问官声的......
一应种种,有条不紊。
及至月上中天,众人才渐渐领命散去,独姜铎留在最后,等无人时方才叩首不起:
“臣......无能,未能争得募款之功,还请殿下责罚。”
“本王之命是让姜先生先期筹备银两,如今两淮盐商既已踊跃解囊,共襄义举,姜先生又何过之有呢?”
姚绍瑀面上带笑,亲自扶了他起来。
“臣多谢殿下不罪之恩!”
姜铎满脸感激,几乎涕零,此时才敢稍稍解释道:
“说来,臣原以为此行难在劝服盐商纳捐,以防他们被八爷、九爷他们拉拢过去,却不料......”
姚绍瑀失笑:
“却不料我那侄儿横空出世,先就给我这当伯父的备好了一份大礼。”
“是,是,小六爷不愧是天家贵胄,着实打了臣一个措手不及。”
姜铎讪讪陪笑,又小心翼翼道:
“只是小六爷此举虽也有助于殿下的差事,但其本心许是......要与殿下争功呢。”
“争功?都是为了朝廷大事,为了百姓生计,何来分功之说?”
姚绍瑀笑容如故,满脸不以为意,反还稍稍担忧道:
“弘旭侄儿虽生得高壮,到底还只是个孩子,我那十弟舍得派他下来做事,我这个四伯却放心不下的......”
这是要将小六爷拘在身边看管,免得再横生枝节?不过此事似乎不必忧虑啊......
姜铎心生猜测,急速思索之后,忙就要去缮写王令,好连夜发出。
“不必了,如今清明在即,他大约已启程北上了。
若还留在了江南,那天之前王令未必就能将他召来,但到了那天...他却该不请自来了。”
姚绍瑀稍稍失笑,瞥了故意藏拙的姜铎一眼,随口转过了话题:
“此次诸多皇商大公无私,深可敬佩,本王欲代父皇表彰一二,姜先生务必办妥为是。”
江南的吏治、民生统统离不开盐商,以表彰为名将其唤来金陵,之后不论是敲打支使,还是分化拉拢,便都可进退自如了。
姜铎心中赞服,当即垂首应是。
姚绍瑀微微颔首,又随手取过架上秃笔细看,一面笑叹道:
“总督这般勤政,实为江南百姓之福,可缘何......修河不利,赈灾也不利呢?”
“臣斗胆。”
姜铎目光一扫书案,得了授意之后才稍稍上前半步,开了墨盒瞧了眼那只余半块的墨锭,又从墨迹尚存的笔舔周遭拂过一圈,最后探手摸了摸砚台表面的磨痕,一径躬身回道:
“这墨盒、墨锭、笔舔、砚台和毛笔的档次仿佛,使用痕迹也是相当。”
姚绍瑀正把玩着手内毛笔,闻言稍稍正色:“所以水明泰果然十分勤政?”
“不然。”
姜铎回答得斩钉截铁,忙又仔细解释道:
“殿下手内毛笔毛发断口处参差不齐,并非全是被用秃了的。
有那一种人,写字的时候或是懒用笔舔,或是用不惯笔舔,惯爱放口中吮出笔锋......尤以常年劳于案牍的师爷居多。
所以这些文具大约是水大人幕下师爷所用,只是那笔舔的主人和余者不同。”
姚绍瑀怔了好半晌,才不动声色地丢开手内毛笔,脸上忧虑难掩:
“广招师爷为幕原也并无错处,可水明泰如此矫饰实在可厌,这江南的黑幕由此更可见一斑呐。”
姜铎忙低声劝道:
“殿下息怒,如今形势如此,实非殿下好管的。
唯有等到......日后,殿下才好整顿吏治,弘扬盛世啊。”
日后?
诸位兄弟中有此心者倒也有些,可有此能为的......舍我其谁。
姚绍瑀微微默然,半日才道:“先去查查,动与不动...再做计较。”
姜铎敬服领命,躬身退去。
姚绍瑀这才黑下了脸,忙命苏培盛打水进来净手,用皂角洗了三五遍才算罢休。
心中也不知把那水明泰骂了多少遍,最后却提笔写起了给姚弘旭保功的折子——
通篇只说他那侄儿如何年少有为,十弟如何忧国忧民,父子俩为父皇纾忧解难,实该大力嘉奖。
一来,父皇极重亲情,侍上纯孝、和睦兄弟,才是立身之本;
二来,募款之功越大,他这更加艰难的修河赈灾也会水涨船高;
三来,他那“敦厚淳朴”的十弟既有心下场,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不吝支持,也好看看他那二哥、八弟如何应对。
毕竟五年之期迫在眉睫,非浑水无以摸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