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北斗下降日,传说北斗七元君今日会下游世间,信众于此日朝真拜斗,诵持真经,可以祈福消灾,保命延年。
大如州东南门外的灵威观中已严置坛场,转经齐醮,正在依仪行道。
北斗殿中,元君像前,荆钗布裙的甄封氏口诵真经,虔诚叩首,一面心内默祷:
“祈盼列位元君保佑我儿平平安安,纵使...为奴为婢,也能得遇良善之家。
凡妇愿抄诵万遍《北斗真经》,只求生前再见我儿一面......”
因她来得最早,也就最早诵完了经文,再次叩首祷告之后便盈盈起身,将小半串五十文的香火钱放进了功德箱,在周遭富户女眷们讥嘲的目光中接过规格最差的香束,在神像前诚心敬奉了。
然后与主持醮仪的女道长行礼作辞后,才低垂眉眼,款款出至殿外。
一个青帕包头,蓝布袄裙的大龄丫鬟忙挎着篮子迎了上来,将手内纱帽与她戴了,搀着她就往观外行去。
身后传来几声不高不低的交谈:
“诸位姐姐,这就是那女儿被人拐了,男人撒疯跑了的甄夫人?”
“可不是就是她嘛!
不过她如今哪里还好叫甄夫人的,人家寡妇就算守寡那也是要呆在婆家的,哪有吃住都在娘家的道理?
且那封老爹这两年满城地托媒婆给他这女儿说亲,依我看呐,咱们还得称人家一声‘封姑娘’才是!”
“噗嗤~姐姐这话倒是有趣,不过妹妹可听说她家男人是跟个野道士跑了,目今虽说有个六七年,却也未必就死了......她就算想改嫁那也该是不能的罢?
若不然,她看着才三十五六,又生得这般颜色,原该早就改嫁了才是,何必白白熬上这些年呢?”
“嗐,妹妹把人也想得太好了些,人家可未必就是“熬”呢。
妹妹试想,若是旁的妇人,女儿丢了,丈夫跑了,早不知憔悴成什么模样,偏她就能保养得这般水灵?
哼哼,这其中自然有些说头的!
至于那改嫁的事,等人家想嫁的时候,自然也能变出一份休书来的。
就比如眼下,听说冒家的刚致仕的二老爷就有意纳她为继呢。”
“冒家二老爷?那位教过王爷读书的二老爷?可他年前才做的七十大寿......
暧呦,这下岂不是要‘一树梨花压海棠’了?!”
众妇人顿时笑作一团,直到被看不过眼的女道长提醒了数次才稍稍收敛。
不过殿外正拾阶而下的甄封氏却已听得清楚,她轻轻拉住了旁边气红了脸的大丫鬟巧榆(谐音“巧遇”),微微摇了摇头:
“她们惯爱如此的,妹妹别理她们就是。”
巧榆仍咬着银牙往后啐了一大口,才回身扶她下去。
一时出了观门,偌大的广场诸家马车马车云集,其中翠幄青绸的官车也不在少数。
外围更有许多乡民乡妇在摆摊卖菜,将此处堵得水泄不通。
巧榆牢牢护着甄封氏,中间也不知跟人对了几回嘴,好容易才无惊无险地寻径出来,上了尚且空旷的乡道,沿着道边往城里行去——
为了避开高峰,甄封氏常常这样早来早走。
身材高大丰壮的巧榆左手挎着满篮便宜买来的菜蔬,右手扶着纤弱轻盈的甄封氏,脚下风风火火,口内骂骂咧咧:
“那起多嘴饶舌的贱人,成日里东家长西家短,死了保管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封家老太爷也太不像话了些,白白惹出了这许多风言风语,竟半点也不顾太太的清白!”
“那劳什子的冒家老官,土都埋到嗓子眼了,还想着要来祸害人!更不是个好东西!”
“还有咱们老爷,那就最最不是个东西了!
小姐丢了还没找见,家业败了也没整理,他就跟个狗肏的野道士跑了,且还连封休书都不留,分明存心让太太在家守活寡,受白眼,真真气死个人了!”
“不过,那起贱人倒还算说了句人话的......太太,咱们回去就炮制一份休书来罢!
太太的品貌,连那见过世面的冒家老官都称赞不住,到时候别说府里的财主富商了,就是正当年的七八品官爷,那也得争着来提亲的!”
“到时候,封家老太爷保管也要来奉承太太,就和当年奉承娇杏姐姐一样!
太太那两个捧高踩低的嫂嫂,自然更得来讨好咱们了!
太太,你说好不好呢?”
说着,她还真个目光灼灼地看向了甄封氏。
甄封氏并不生气,只柔声笑叹道:
“这些年全亏有妹妹帮我,我才得坚持到了如今,我也早把妹妹当作了亲妹妹一般看待,今儿你既问了,我也不好瞒你......”
“老爷走后三四个年头上,那时候爹爹兄嫂已十分地不待见咱们,你和娇杏又念旧要留下帮我,我便也生起过一次改嫁的念头了.......
所幸那雨村先生正巧右迁了本府太守,又纳了娇杏为妾,爹爹他们谢礼加聘礼通共得了有三百两,再加上娇杏明里暗里的帮衬,咱们便也撑了过来。”
“可好景不长,不上一年,雨村先生便因罪革职,娇杏也带着儿子去了湖州。
爹爹兄嫂的态度自然也就急转直下......到了今儿,更是一副再难容留的模样了。”
“近来我也常想此事......老爷当初舍了我们而去,并无分毫顾惜,这些年下来我其实早也不念他了。
只是我若当真改嫁出去,等英莲哪日寻了回来,我便再不能和她相守了,甚至连相认都是不行......”
话到此处,甄封氏便沉默了下去,好半日,方才轻轻笑道:
“妹妹为我已熬成了个老姑娘,我实不忍心再留妹妹和我在家中空守的,等回去了,我便请人为妹妹说媒好不好?”
“暧,小姐走丢了这些年,早不知被卖到哪儿去了,就算她还记得葫芦巷的家,哪里就能找过去的,更别说咱们又搬到了大如州来。”
巧榆苦着脸蛋哀声一叹,却仍坚定地摇了摇头:
“太太既不改嫁,我也懒待嫁人了,更何况,如今愿意娶我的多半只是些又黑又矮、又丑又老的光棍,我才瞧不上他们呢!”
甄封氏还待再劝,但见前头已是城门,路上行人渐多,只得轻轻住了口,随着人流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