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谢礼?
姚弘旭看着面前粉面低垂,悄绞绣帕的薛姨妈,一时竟有些为难起来:
自己若太直白了,这位胆小易羞的妇人只怕又会跟鹌鹑一样缩了回去;
而且以她的爱子心切,肯定是想让薛蟠脱罪,可这又是自己不愿为之的,因此也就不好提出太过分的要求了。
但若太含蓄了,这位天真烂漫的薛家宗妇,估计还真以为自己是因图那二十万的银子才帮忙的,岂不平白生分了去?
姚弘旭正在挠头,忽就眼睛一亮,拍掌而笑:
“今儿祭陵回来正遇上一阵小雨,不慎淋了些生水......姨妈帮我洗个头可好?”
“洗......洗头吗?”
薛姨妈抬眸瞧了瞧他,面上并无羞涩,只是稍稍踌躇道:
“可是我......我不会洗头哎......”
迎着姚弘旭难掩诧异的目光,她不禁委屈地咬了咬唇:
“姨妈自己的头发素来都是丫鬟帮洗的,娘以前原也没教过我,而且......不止是我啊,你贾家姨妈肯定也不会洗头发的!”
说到最后,她语气微扬,下颌轻抬,杏眸炯炯,神态十分笃定。
我的好姨妈,洗头不是有手就行吗?哪里还用人教的?
姚弘旭微微无语,因又摆手笑道:
“行吧,那等我家姨妈上来,我再去寻她帮忙好了,她便是不会,也该能很快学会的。”
说着他便要起身告辞。
薛姨妈听得“我家姨妈”四字正觉满心酸涩,见状忙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委委屈屈地嗔他一眼:
“姨妈......也学还不成吗?”
姚弘旭眸光轻闪:“那我来教姨妈吧?”
“才不要,姨妈可是昨晚才赶着洗的。”
薛姨妈抚着云鬓微微摇头,忽又反应过来,忙丢开了手内的袖子,一时羞垂粉面,匆匆敛裙而去。
昨晚赶着洗的?
姚弘旭咂摸了两遍,嘴角不觉溢出了笑意,一面提起手边木匣——里面是他下午从姚绍瑀那领了钦差宪谕之后,让高泰持它去江宁县、金陵府和臬司衙门索来的案卷副本——回房等待去了。
只是等他将三份卷宗通览了一遍,却仍未将薛姨妈等来,正疑心她回去之后变了卦,便见披散着半干长发的同贵过来请他到内宅去——大约是被薛姨妈唤去练了手吧。
不过去内宅......
姚弘旭看了眼已完全黑下的天色,不到半息的犹疑之后,还是随着薛姨妈的贴身丫鬟去了——
如今这所大宅之内,除了薛甄氏之外,应该不会有人能对薛姨妈的事情指手画脚。
而薛甄氏......她既是薛家媳妇,又是甄家女儿,总不该对薛姨妈和自己不利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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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东落,四进内宅,药香浓重的朝阳静室。
虽是仲春时节,室内却还设着炭炉,里头上等的银霜炭正无声燃烧,恍惚让人置身初夏。
饶是如此,当地榻上半躺着的薛璋腹部还加盖了一层薄毯,形容十分削瘦,脸和手都苍白得没点血色。
薛蝌跪坐在地捧着药碗,宝琴偏身坐在榻沿用调羹一匙一匙地喂药。
薛甄氏靠坐在床头,正隔着迎枕轻扶着薛璋,一面看着这幕,一面无声拭泪。
一时薛蝌宝琴兄妹喂完了汤药,薛璋勉强睁开眼看了看自家二女,吃力地扯了扯嘴角:“我儿......真乖。”
薛甄氏见薛蝌、宝琴泫然欲泣,生恐牵动薛璋心神,忙强笑着让他们先请安出去。
等一双儿女恋恋地去了,薛甄氏仔细掩过目中哀戚,唤进丫鬟一齐扶了薛璋躺下,又替他掖好薄毯,只说了一两句话便因不敢累他劳神而要不舍离去。
却被薛璋轻轻唤住:“仲姬,蟠儿...出来了吗?”
薛甄氏莲足一顿,沉默半息之后,才回身轻笑道:
“蟠儿因不日就要上京,这些天正忙着和他那些狐......那些好友聚饮作别呢。
每天醉醺醺地回来,我就没让他进来了,只让他在外头磕个头就算。
相公可别乱想,只管好生将养为要。”
薛璋闭眼轻叹:“嫂嫂头里已和我提了一嘴,我听着......似是闹出人命了?”
这个大嫂,可真真胡来!
薛甄氏气得暗暗咬牙,忙又来哄薛璋道:
“嗐!不过是青年人争风吃醋的常事罢了,蟠儿让手下奴才们殴伤了人家,但已赔了汤药钱,县里面又抓了个奴才去蹲了两日监,这事也就过去了。”
“仲姬你啊......”
薛璋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道:
“我想了这半日,总觉着蟠儿还不至于此,那伤者死得也蹊跷,其中该有隐情才是......
若能查明了......这人命官司也就有说道了......”
“可如今水明泰辞了王者辅,连王家的礼都不敢收了,这是在避嫌啊......
而整个江南能让他避嫌的.......自然只有雍王爷了......
薛家要么......是被王爷当作了对付旁人的筏子,要么就是被王爷给瞧上了......”
“仲姬你...去告诉大嫂,一...一定要笼络了那位弘旭王子,求...求他助薛家脱身,求他务必保...保住蟠儿的性命......
他年轻,胃口小......别舍不得银子,也...别舍不得钗丫头......给皇孙作妾原也算不得辱没的......”
“若他救不了......就快去寻...寻雍王爷......
只要能...能保住蟠儿,保住恒舒号的招牌......就...要什么给什么罢......”
话到最后,薛璋脸色越发苍白,声音也越发细弱,几有气若游丝之感。
薛甄氏听得眸光直颤,心中又急又忧,好容易等他说完,忙就一迭声地应了,一面赶到床前关心地瞧他。
见他缓缓平复了呼吸,渐渐睡了过去,才稍稍放心下来,叮嘱了丫鬟仔细陪护,自己则蹑步出去,径直赶往正落。
一时过了穿堂,才到正房廊下,就见得同贵、同喜都在帘外站着,正凑在一块儿咬着耳朵,周围并无半个当差的小丫头,却不知是何情形。
薛甄氏心中微生狐疑,见她们未瞧见自己,也就并不则声,只轻步上了前去。
离门还有五步远的时候,便隐约听到房内哗啦啦的水响,伴随着的还有一阵交谈:
“嘶~姨妈,你的手真的...好嫩好软!”
“子明你...你闭嘴!”
“哦......那姨妈你能再用力一点吗?”
“......”
“好了,好了,现在的力道刚刚好。”
“......”
“好姨妈,再上面一点好不好?”
“......哼,偏你事多......这里可以吗?”
“哎,可以,再往顶上一点就更好了。”
......
大嫂这是和那年轻的王子勾搭上了?!
可她都这般年纪了啊......
薛甄氏蓦然瞪圆了眼睛,死死攥紧了绣帕,怔在原地半日,不知该进该退。
但念及丈夫方才所言的危机——竟到了要牺牲宝钗婚姻的地步,和这大嫂平日的自私——事事只顾她那个纨绔的儿子,她还是艰难抬步,径直越过恍然惊觉的同贵、同喜,撞开帘栊进了内室。
准备拿他们一个现形,也省得钗丫头再遭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