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萍萍。”庆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让陈萍萍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陈萍萍推动轮椅,往前挪了半尺,低着头:“臣在。”
“你的黑骑,跟了朕多少年了?”庆帝睁开眼,看着陈萍萍。
陈萍萍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回陛下,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庆帝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二十三年,朕在你这个黑骑身上花了多少钱?朕记不清了。”
“可朕知道,三千黑骑,就算是五万大军也灭不了他们。”
“可现在,三千黑骑,被一万来历不明的骑兵,用三千人,灭了。”
“你告诉朕,这些兵,到底从哪儿来的?比你的黑骑还要强!他们是谁的兵?谁训练的?谁养的?”
陈萍萍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张了张嘴,想说“臣在查”,可他知道,陛下要的不是“在查”,是答案。
“臣.......不知。”
庆帝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案上的茶杯扫到地上,“啪”的一声,碎瓷四溅。
侯公公吓得浑身一抖,趴得更低了。
陈萍萍的轮椅往后退了半尺,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可他没有躲,也没有辩解。
“不知?你什么都不知道!朕养你这个监察院院长,有什么用?!”
陈萍萍低着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他没有说话。
三千黑骑没了,二十三年心血没了,陛下心疼,他也心疼。
可他更怕的是那支军队,最低五品,三千人就能灭掉三千黑骑,这种级别的军队,对付十万大军都是砍瓜切菜。
这天下,还有谁能挡住他们?
庆帝骂完,喘着粗气,走回软榻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是庆国的主宰。
不能慌,一万最低五品的铁骑,三千就能灭掉他的黑骑。
这支军队,如果用来打仗,庆国的任何一支军队都挡不住。
但还好,是骑兵,攻城拔寨弱了很多。
“陈萍萍。”庆帝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查,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查清楚这支军队的来历。”
“谁训练的,谁养的,钱从哪儿来的,兵器从哪儿来的。”
“朕要知道一切。”
“臣遵旨。”
陈萍萍推动轮椅,刚转过身,又停了。
“陛下,还有一件事。”
庆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看着他:
“说。”
陈萍萍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缓缓开口:
“陛下,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查那支骑兵的来历,是苍寒州。”
庆帝的眼睛眯了起来,没有说话。
陈萍萍继续道:“燕小乙手里有十万大军,就屯在铁山城。”
“陛下回京的旨意,已经下了。”
“可燕小乙的人马,一步都没动。”
“陛下,燕小乙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燕小乙?”庆帝靠在软榻上,目光冷了下来:“朕让他当苍寒州都指挥使,是给他脸,他不要脸,朕也没办法。”
陈萍萍低着头,没有说话。
庆帝站起身,走到窗前,忽然笑了:
“十万大军,燕小乙,太子,苍寒州.......”
“他们以为躲在苍寒州,朕就打不过去了?”
“这十万大军不是苍寒州人士吧?他们是否有家人?”
“通知他们家人,给苍寒州传信,朕就不信,他们不回来!”
“遵旨!”
陈萍萍抬起头,看着庆帝的背影,压低声音:“陛下,臣还有一计。”
庆帝转过身,看着他:“说。”
陈萍萍推动轮椅,往前挪了半尺,声音压得更低了:
“陛下,您还记得枢密院之前上书的折子吗?”
“要出兵北齐,拿下沧州。”
庆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点了点头:
“记得,朕没批。”
陈萍萍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陛下,这个可是太子的主意。”
庆帝的眼睛一亮,随即又眯了起来,看着陈萍萍,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思索。
陈萍萍继续道:“陛下,您把太子要出兵北齐拿下沧州的消息,透漏给北齐。”
“北齐太后和战豆豆,不是傻子。她们知道沧州一丢,北齐就彻底门户大开。”
“到时候,北齐必然出兵。”
“太子在苍寒州,而且有进攻北齐的想法,”
“北齐绝不会想让太子赢。”
“到时候北齐自然出兵打苍寒州。”
庆帝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意:
“驱虎吞狼,好计。”
陈萍萍低下头,声音依旧沙哑:
“陛下过奖,臣只是觉得,与其陛下亲自动手,不如让北齐去啃这块硬骨头。”
“太子赢了,消耗北齐的兵力,太子输了,陛下正好收拾残局。”
“不管谁赢,陛下都不吃亏。”
庆帝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驱虎吞狼不行。”
陈萍萍抬起头,看着庆帝,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打,就要一棒子打死,不能给太子任何机会。”
“消息给北齐,朕要与他们两面夹击,共击太子。”
“事成之后,铁山城以北归北齐。”
陈萍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苍寒州那是庆国将士用命换来的土地。
陛下为了杀太子,连一半苍寒州都不要了。
“臣......遵旨。”
等陈萍萍离开,侯公公站在门口,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皇后娘娘......已经在外面跪了一天了。”
庆帝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怒意:
“让她进来。”
侯公公连忙跑出去,不一会儿,皇后被人扶着走进了观湖殿。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明显是哭了很久。
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以额触地:
“臣妾参见陛下。”
庆帝看着她,没有叫起:“你跪了一天,想说什么?”
皇后抬起头,看着庆帝,目光里有哀求,有绝望,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声音发颤:“陛下,臣妾听说……您要废太子?”
庆帝的眼睛眯了起来:“是又如何?”
皇后的身子晃了一下,几乎要倒下去,咬了咬牙,撑着地面,稳住身形:
“陛下,臣妾求您......收回成命。”
“承乾是您的儿子,是庆国的太子,他......”
“够了。”庆帝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他做了什么?”
皇后跪在地上,直视着庆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你的儿子。”
庆帝猛地站起来,走到皇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怒意。
“他和李云睿......”
话到嘴边,停住了,直勾勾地盯着皇后:
“咱们夫妻情分.......尽了。”
皇后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雷劈了一样。
庆帝转过身,背对着她:“来人,把皇后送回宫,从此以后,不得皇后出宫一步。”
两个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扶起皇后。
皇后的腿已经跪麻了,站都站不稳,可她挣开太监的手,跪在地上,对着庆帝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响。
磕完了,她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观湖殿。
......
江南的码头,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两岸花草的香。
李承乾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岸线,心情却不轻松。
船靠岸了,缆绳抛上去,船板搭下来。
龙三从官道尽头直冲到船边,从马上滚下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份染血的密报:
“殿下...龙一、龙七、龙八......殉了。”
“太子妃一行被铁玄将军救下,正往苍寒州去,黑骑三千,全军覆没。”
李承乾接过密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李云睿看着李承乾攥紧的拳头,问:
“如何?”
李承乾转过身:“我本想和老头子和平相处,那个位置,早晚是我的,晚一点,就晚一点,我不急。”
“可现在看来,没有那个可能了。”
“老头子知道了我们的事,动了杀心。”
“若若和孩子差点死在路上,龙一他们用命换了一条生路。”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冷,
“这一局,我输了半子,输在我低估了老头子的狠,也输在陈萍萍那条老狗的毒。”
“这老狗恐怕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就等着这一刻呢。”
“接下来就不能再输了,再输就连命都没了。”
庆帝已经撕破了脸,苍寒州是唯一的退路。
燕小乙麾下大军,是手里的一张牌。
若若和孩子已经往那边去了,铁玄带着一万铁甲玄兵护送。
到了苍寒州,有了燕小乙的十万大军,庆帝想动,没那么容易。
可前提是,他得先解决内库的事,把江南的财富和工匠全部搬到苍寒州。
没有钱,没有粮,十万大军就是纸老虎。
内库是命根子,内库的工匠、存货、账目、渠道,必须全部带走。
北齐是变数,庆帝一定会利用北齐来对付他。
枢密院那个攻打沧州的折子,是他授意写的,庆帝一直没批。
现在,庆帝一定会把消息透给北齐,借北齐的刀来砍他。
北齐太后和战豆豆不是傻子,她们知道自己掌权,就会拿下沧州,北齐就门户大开。
到时候,北齐出兵,打的就是苍寒州。
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庆帝,还有整个北齐。
就算李承乾和战豆豆有过肌肤之亲,但在国家面前,还是利益至上,
而且要说和战豆豆有多少感情,那真是可笑。
两人才认识多久?
战豆豆更多的意思是借种。
李承乾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龙三,沉默了片刻。
晨光从江面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弯下腰,伸手拍了拍龙三的肩膀,那只手沉稳有力,
“起来,龙一他们的仇,我记着,陈萍萍那条老狗,我会亲zisha了他。”
龙三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站起来,退到一旁。
李承乾转过身,大步走下船板,踏上江南的土地。
李云睿跟在他身后,司理理跟在李云睿身后,龙三带着几个侍卫跟在最后。
一行人刚走出码头,李承乾的脚步忽然停了。
不对劲,太安静了。
码头上的人不少,挑夫、脚力、小贩、行人,该有的都有。
可那些人的目光,不在自己的生意上,都在往他们这边瞟。
有几个人,手藏在袖子里,袖口鼓鼓囊囊的,藏着什么东西。
街边的茶楼上,二楼的窗户半开着,有人从窗缝里往下看。
更重要的是,明家的人没来。
明青达那条老狗,知道他要来江南,该早早地在这儿候着。
可码头上,没有一个明家的人。
李承乾的嘴角微微勾起,老头子动手够快的。
“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几十人,不是几百人,是成千上万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的石板都在微微颤抖。
转眼间,码头上的人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李承乾一行人。
从街巷两头,从码头入口,从河面上的船里,从四面八方,涌出了密密麻麻的官兵。
他们穿着江南水师的制式铠甲,手持长枪刀盾,弓弩手登上制高点,箭尖指着李承乾。
乌压压一片,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李承乾站在码头中央,看着那些官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龙三拔出了长剑,护在李承乾身前,几个侍卫也拔出了刀,围成一个圈。
官兵分开一条路,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长得白白净净,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斯文人。
可他的腿在发抖,走到李承乾面前三丈外,就停了,不敢再往前。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是何人?”
那中年人咽了口唾沫,抱拳躬身,声音有些发颤:
“下官江南布政使周明远,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乾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周明远,谁让你来的?”
周明远低着头,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声音越来越小:
“陛下...陛下密旨,太子殿下意图谋反,着江南布政使即刻拿下太子殿下,押解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