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esp;&esp;苏州府的雨下了三日,到名动天下,在江南做了七年地方官,政绩斐然,如今圣上调他入翰林,表面上是降了半级,实际上是把这位才名远播的文臣放在了天子眼皮底下。
&esp;&esp;怕是要重用了。
&esp;&esp;“父亲想去吗?”沉意轻声问。
&esp;&esp;沉徵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圣意已下,去不去,由不得为父了。”
&esp;&esp;沉意便不说话了。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即日启程,不得延误”八个字上停了一停。
&esp;&esp;“那祖母呢?”
&esp;&esp;“你祖母那边,为父自去说。”沉徵叹了口气,“她老人家最疼你,你多陪她说说话,她心里也好受些。”
&esp;&esp;沉意应了一声,把信函放回案上,指尖轻轻按在那方端砚的边沿,感受着石料温润微凉的触感。
&esp;&esp;“京城,”她忽然开口,“不知是什么样子。”
&esp;&esp;沉徵看了女儿一眼。他的阿意自小长在江南,十六年来最远只去过一次杭州,还是跟着他赴同僚诗会。她性子淡,不爱热闹,对什么都似乎提不起兴头。旁人家的女儿到了这个年纪,要么描花绣朵、走亲访友,要么研习诗书、吟风弄月。她倒好,一本书能翻半天,一盅茶能喝一个时辰,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坐在廊下看雨,一看就是半天。
&esp;&esp;这样一个清冷疏懒的女儿,要去京城了。
&esp;&esp;沉徵心里说不上是忧是喜,只觉得女儿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反而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替她操了几分闲心。
&esp;&esp;“京城不比苏州,规矩多,人情杂。”他温声道,“不过也不打紧,咱们家人口简单,为父在京中也有几位故交好友,总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esp;&esp;沉意听了,依然不说什么,只微微弯了下唇角,算是应了。
&esp;&esp;窗外又飘起了细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洇开一片湿润的深色。檐下那只铜铃被风吹动,发出几声清越的脆响。
&esp;&esp;沉意往外看了一眼,忽然想,京城也有这样连绵的春雨吗?
&esp;&esp;临出门前,沉徵又叫住了她,斟酌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阿意,为父知道你不爱走动。但京城不比江南,咱们初来乍到,有些场合,少不得要你露面。”
&esp;&esp;沉意扶着门框,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esp;&esp;她其实明白父亲的意思。沉家在江南虽有名望,但到了京城,就算不得什么了。父亲新入翰林,正是需要经营人脉的时候。而她作为父亲的独女,免不了要与人交际往来。
&esp;&esp;“女儿晓得的,”她说,声音淡淡软软的,“父亲放心便是。”
&esp;&esp;沉徵看着女儿那张素净清冷的脸,心里叹了一口气,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esp;&esp;这孩子什么都明白,只是懒得多说罢了。
&esp;&esp;三日后,沉府上下开始收拾行装。
&esp;&esp;沉意的祖母陆氏年过六旬,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舍不得这座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宅。临行前一夜,老人家拉着沉意的手说了半宿的话,从沉意小时候的事说到她父亲小时候的事,又说京城风沙大、天气干,不像江南水润,让她多带些润肤的面脂膏子。
&esp;&esp;沉意一一应着,替祖母掖好被角,吹了灯,才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esp;&esp;院子里那株海棠已经谢了大半,残花零落,沾着夜露,在月色下泛着莹白的光。她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清凉,拂过她的衣袖,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esp;&esp;青萝从屋里探出头来:“姑娘,夜深了,明儿还要赶路呢。”
&esp;&esp;沉意嗯了一声,却还是站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身,走进屋里,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拆了发髻。
&esp;&esp;铜镜里映出一张眉眼清淡的脸,算不上绝色,但看着舒服,像一幅用淡墨勾出的工笔小像,线条干净,留白甚多。最惹眼的是那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清亮,却又总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什么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esp;&esp;“姑娘真好看。”青萝站在她身后,替她梳理长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esp;&esp;沉意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你天天看,还没看腻?”
&esp;&esp;“看一辈子也不腻。”
&esp;&esp;沉意弯了下嘴角,没有接话。
&esp;&esp;第二日清晨,沉府的六辆马车从侧门出发,穿过晨雾未散的苏州城,沿着运河一路北上。
&esp;&esp;沉意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十六年的宅子在雾气里渐渐模糊,变成一个灰白的影子,最终彻底隐没在河岸的杨柳与烟波之中。
&esp;&esp;她放下车帘,靠回软枕上,闭了眼。
&esp;&esp;京城,天子脚下,冠盖云集之地。
&esp;&esp;她倒想看看,那是个什么光景。
&esp;&esp;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车窗外的景色从青翠的江南水乡,渐渐变为开阔的平原与起伏的丘陵。路边偶尔有驿站,青萝便下车买些热茶点心,回来时总带回一耳朵的消息。
&esp;&esp;“姑娘,听说京城里的贵女们都时兴画远山眉呢,还喜欢在额间贴花钿,可好看啦。”
&esp;&esp;“姑娘姑娘,京城最大那条街叫朱雀大街,两边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光是绸缎庄就有十几家。”
&esp;&esp;“还有还有,听说京城的春风楼是达官贵人常去的地方,不是那种风月场,是——哎呀,我一时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很雅致的去处。”
&esp;&esp;沉意半阖着眼听她叽叽喳喳,偶尔应一声,多数时候只是含笑不语。
&esp;&esp;青萝说了一阵,忽然安静下来,凑到沉意耳边压低声音:“姑娘,我还听了一个消息。”
&esp;&esp;“什么消息?”
&esp;&esp;“说是圣上膝下几位皇子,都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esp;&esp;沉意睁开眼,看了青萝一眼,那双杏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这等事,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esp;&esp;青萝张了张嘴,想说“怎么不相干”,但看姑娘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哦了一声,又拿起团扇替她扇风。
&esp;&esp;马车辘辘前行,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天际线开始出现城郭的轮廓,灰蒙蒙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esp;&esp;京城快到了。
&esp;&esp;——第一次尝试古言,只能说,后面的剧情和前面毫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