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语气里的热络跟方才判若两人。
江眠儿心里一怔,不由得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从席间起身,款款走到老太君跟前。
穿一件月白织金褙子,下系湖蓝马面裙,通身气度清雅端方。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里带着几分书卷气。
薛令仪。
江眠儿的不由地收紧了酒壶的把手。
户部尚书嫡长女,十岁时随外祖去了江南,如今才回京。
是她曾经最亲近,也是唯一的手帕交。
“令仪见过老太君,祝老太君福寿绑康,万事遂意。”
薛令仪行了个端端正正的万福礼,声音清脆悦耳。
老太君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好孩子,出落得这般标致!江南的水土果然养人。”
“来,尝尝祖母亲手酿的桂花酒,甜的,不醉人!”
李嬷嬷立即朝江眠儿使了个眼色。
江眠儿深吸一口气,端着酒壶上前。
她弯腰,鬓边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头埋得极低,下巴几乎贴上了锁骨。
手稳,壶嘴对准杯口,桂花酒汩汩注入白瓷杯中,金黄澄亮,香气四溢。
一滴未洒。
薛令仪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喝!”
杏眼从江眠儿身上一扫而过,目光没有停留半息,便转回去跟老太君说话了。
江眠儿退后两步,掌心全是冷汗。
没认出来。
也是,她如今瘦了一大圈,皮肤也黑了。
穿着下人的衣裳,手指上全是茧子,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有。
跟八岁时那个被养得白白胖胖、满头珠翠的侯府千金,判若两人。
何况她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信里。
江眠儿悄悄松了口气,趁李嬷嬷走近时,低声道:
“嬷嬷,我手抖得厉害,怕待会儿洒了酒冲撞贵人。能不能让我去后头几桌伺候?”
李嬷嬷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确实有些发白,以为是头回见这阵仗怯了场,便点点头。
“去吧,第四桌缺人手,你过去帮衬。”
江眠儿如蒙大赦,抱着酒壶退到了外围。
她不想在这种场合露脸。
在座的每一位贵女,将来都有可能成为晏灼的正妻。
若被哪位记住了长相,日后进了门,发现自家夫君的通房竟是个眼熟的——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正往第四桌走,余光瞥见翠屏领着素月从侧门进来。
素月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身桃红褙子,头上插着老太君赏的赤金簪子。
脸上扑了粉,远远看着倒也有几分颜色。
翠屏扶着她的胳膊,笑盈盈地往老太君跟前凑。
“老太君,素月给您磕头贺寿来了。”
老太君一见素月,眉开眼笑:“好孩子,快起来!赏!”
江眠儿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动。
翠屏可真是尽心。
把素月当块招牌似的到处亮,生怕别人不知道晏相“开了荤”。
江眠儿没再多想,低头给第四桌的几位官眷斟酒布菜,安安分分地当她的透明人。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老太君兴致极高,连饮了三杯桂花酒,脸颊泛起红晕。
拉着薛令仪的手问东问西,从诗词歌赋问到女红厨艺,越问越是满意。
江眠儿竖着耳朵听了几句。
老太君这是看上令仪了?
薛家门第不错,令仪本人又是个才貌双全的,配晏灼确实使得。
只是委屈了令仪,要嫁给一个马上就三十的老男人。
可一旦她真的做了主母,将来认出自己可怎么办?
正想着,忽听翠屏的声音响起。
“素月,去给薛小姐布菜,糖渍嫩黄瓜。”
“冬日里吃口嫩黄瓜的,那可是别有一番风味。”
素月应了一声,端起碟子走到薛令仪身侧,恭恭敬敬地夹了两片嫩黄瓜放进她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