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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葬礼办在三天后。
妈妈没有给我穿爸爸准备好的白衬衫。
那是爸爸最喜欢的款式。
以前每次走亲戚,他都要我穿上,说男孩子就该干净、精神,不能整天穿得松松垮垮。
这一次,妈妈从衣柜最下面找出了我最喜欢的黑色卫衣。
那件衣服太宽。
爸爸一直不让我穿。
“看起来没精神,哪有一点男子汉的样子?”
现在爸爸把它抱在怀里,哭着跟工作人员说:
“就穿这件吧。”
“他喜欢。”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替我决定。
灵堂里来了很多人。
小姨、舅舅、班主任,还有那些曾经在教室里叫我“玉玉哥”的同学。
他们站在遗像前,低着头,谁也不敢看爸爸。
班主任拿来一沓纸。
“这是班里同学写给他的信。”
爸爸没有接。
“他活着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写?”
班主任脸色一白。
“我们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他在考场上吐了。”
爸爸看着她。
“他在所有人面前说自己难受,你们还要他证明得多严重?”
班主任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几个男生被家长带了过来。
其中一个哭着说,他们只是开玩笑,没有真的想让我死。
爸爸看了他很久。
以前,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爸爸只是想让你坚强。
爸爸又没有想害你。
怎么就这么脆弱?
他没有骂那些孩子,只把那沓道歉信推了回去。
“他看不见了。”
其中一封信掉在地上,正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站在旁边,没有捡。
活着的时候,我总在等一句道歉。
等爸爸相信我。
等老师替我说话。
等同学告诉我,他们不是故意的。
现在所有人都来了。
可我已经不想听了。
葬礼结束后,爸爸把自己关进了我的房间。
妈妈联系工人,重新买来一扇门。
安装师傅问门锁要装在里面还是外面。
爸爸忽然哭了。
“里面。”
他说。
“锁装在里面。”
门装好后,他坐在我的床边,把门轻轻关上。
这是这间房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爸爸拿出那张检查表的复印件。
纸上还留着我擦改过的痕迹。
他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重新填写。
是否经常感到难过?
经常。
是否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经常。
是否出现过伤害自己的念头?
经常。
是否害怕与人交流?
经常。
是否长期失眠?
经常。
他每勾选一次,手就抖得更厉害。
最后,整张纸几乎都被眼泪浸透。
爸爸盯着那些被他否定过的答案,终于哭出了声。
“原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坐在他对面。
那天在医院里,我也坐在这个位置。
他靠得那么近,只要抬头就能看见我。
可他一直盯着检查表,把我的答案一个个改掉。
现在,他终于填对了。
只是医生再也不会根据这张表来救我。
后来,爸爸删除了所有视频。
他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段很长的话。
他承认检查表是他替我改的。
承认视频里的每句话都是他逼我说的。
承认所谓的“男子汉教育”,只是他不肯接受儿子也会脆弱。
有人安慰他,说他只是教育方法不对,不必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也有人悄悄退出了群聊。
舅舅给他打电话,劝他别再折磨自己。
爸爸只问:
“如果他还能回来,我是不是还有机会改?”
舅舅沉默了。
“人死不能复生。”
爸爸挂了电话。
他终于明白,世界上有些事情不能靠认错重来。
我小时候打碎杯子,他会让我道歉。
考试退步,他会让我写保证书。
每次他伤害我,也只要说一句“爸爸都是为了你好”,所有事情就算过去了。
可死亡不会因为他哭得更厉害,就重新给他一次机会。
那天夜里,爸爸睡在我的床上。
凌晨两点,他突然惊醒。
以前这个时间,他总会站在门口检查我有没有偷偷玩手机,有没有躲在被子里哭。
这一次,他推开门。
外面空无一人。
他下意识叫了我的名字。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
“爸爸不进来。”
“你把门关上也可以。”
仍然没有回应。
爸爸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
“你以前到底有多害怕?”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
我害怕的从来不是考试,也不是医生,更不是别人知道我生病。
我最害怕的是,无论我多用力求救,最后所有人都会看向爸爸。
他们会夸他严格,夸他负责,说他想把我培养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们会告诉我,爸爸在外面挣钱不容易。
妈妈每天做饭洗衣也很辛苦。
他们会劝我要懂事,要坚强,不能让父母失望。
而我只能一遍遍向伤害我的人道歉。
墙上的时钟轻轻走着。
爸爸忽然捂住胸口。
他说那里很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下撞击。
我低头看向自己透明的手。
那是我被困在他的期望里,发出的最后一次求救。
如今,爸爸终于听见了。
可我的心脏,早就不再跳了。
我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透明。
空白。
一点点往上飘。
阳光穿过我的身体,我第一次感觉不到害怕。
身后,爸爸抱着那本日记失声痛哭。
厨房里,妈妈还像从前一样准备着早餐。
餐桌上放着三副碗筷。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终捂住脸,蹲在了地上。
而我终于可以去一个不需要坚强,不需要道歉,也不必证明自己痛苦的地方。
爸爸,这一次,我真的好了。
爸爸。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