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去墓地的路上,落了大雨,浇在林知婳身上。
她没撑伞,任由雨水冲刷着那张早已失了血色的脸。
分不清淌进唇齿间的是雨水,还是从口腔里漫出的血。
只觉得满嘴的铁锈味,苦得发涩。
走得太急,泥水又滑,她脚下一崴,重重摔在坟前的泥里。
裙摆瞬间糊满了污浊,狼狈不堪,可身后跟着的保镖没一个敢笑。
林知婳脊背弓着,那张脸灰败空洞,像只剩一具行尸走肉的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谢叙的初遇,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那时她刚被打断腿,扔在巷口,像条丧家之犬。
十指指甲崩裂,混着血泥。
她觉得天崩地裂,人生再无翻盘的可能。
力竭倒在地上的时候,她颓然的笑,心想就这么烂死在这里也挺好。
谢叙就是在那一刻出现的,他蹲下来,指尖拂过她脸颊,触感深刻得仿佛就在昨日。
她不敢看他,更不敢碰他,唯恐自己这身污秽弄脏了他。
可他只是笑,毫无顾忌地抓住她冰凉的手,搭在他肩上,温声唤她:
“林知婳,抓紧我,我一定带你走出去。”
“阿叙”林知婳从回忆里抽离,惨笑着从泥水里撑起身,踉跄着往前挪。
每逢阴雨天,她双腿就会疼,疼得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
她习惯了在外人面前隐忍,可唯独瞒不过谢叙。
他为了她,自学了按摩技法,在她发作时,总能沉下心来,指尖蘸着药酒,一遍遍蹂搓那狰狞的旧伤。
这一刻,她望着那座无字的荒坟,对着裹挟雨丝的风,极轻地呢喃了一句。
“阿叙,下雨了我的腿好痛。”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冷风,拂过脸颊,什么也抓不住。
林知婳忽然崩溃地弯下腰。
再也没有人会在乎她痛不痛了。
那个会因为她一个蹙眉就慌得满屋子找药的人,没了。
那墓碑空得让她心慌。
带来的保镖已经开始冒雨铲土,可林知婳觉得太慢了。
阿叙在这么黑、这么冷的地方等了她这么久,现在还在下雨,她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苦等?
她猛地冲过去,蹲下身,徒手去扒。
指甲翻裂,指腹溢出鲜血,混着泥水,可没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棺盖刚露出一角,腐臭的气息便漫了出来。
所有人都皱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唯有林知婳,像是闻不到那恶臭,绝望又痛苦地一步步挪上前,颤抖着推开棺盖。
里面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薄薄的皮裹着骨架,腹腔处只剩空洞。
林知婳的瞳孔骤然缩紧,像是被人活活剜去了心脏。
她红着眼,猛地转头看向被保镖押着的谢砚疏。
“他临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有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哪怕一次?”
谢砚疏看着她这副崩溃模样,心底那股积压了许久的嫉妒和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反而畅快地笑了起来。
“一次都没有。”
他盯着林知婳,“他那时候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心底大概恨死你了,恨到永生永世都不想再看见你。”
“直到死的最后一刻,他都以为,是你下令把他关进地下室的,是你默许我做这一切的。”
他笑得浑身发颤,恶意地补上最后一刀:
“知道吗?他是带着恨意走的。”
“那双眼就死死瞪着天花板,像条死鱼一样可怜。”
“是我发了善心,才帮他把眼睛合上的。”
“闭嘴!!!”林知婳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尖叫,眼眶瞬间被血色布满。
谢砚疏却笑得越发得意:
“不是你自己要问的吗?怎么,现在又接受不了了?”
林知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喷出一口血。
眼前那张谢砚疏扭曲的笑脸骤然模糊、旋转。
她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昏死在冰冷的泥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