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油灯下，四五十号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有的人甚至就连鞋子都没穿。
一个个如行尸走肉一样被驱赶着往牢房深处走来。
手链脚链哗啦啦作响，而这些人皆是木然之色。
“侯叔，这些人是？”
“从陕州过来的反贼，拉丙字狱去，胡司狱再三交代，别给吃的！”
“他们这些缚鸡之力都没有的人，能是反贼？”
李克不解，开口问道。
刷！
侯迟抬头看他，语气冰冷道：“小克！你我都是让事之人，切莫多言，上面定的是反贼，那就是反贼！”
李克心头一凛，冲侯迟拱手道：“侯叔，是我莽撞了。”
“陕州连年旱灾，流民已是四起，全国流窜的流民早就不可计数，抓这些人，只是给他们释放一个信号，天子脚下，京城，可不是他们来的地方！”
侯迟说完，看着李克语重心长道：“小克！这些年哪年冬天冻死的人还少啊，去年刑部统计全国寒冬腊月统计的死亡人数，已达数万之巨，你可知，最后到了陛下手里的奏折上，人数是多少？”
“多少？”
“五十！”
李克听完后心里已经是冰凉一片。
想必，以后再过几个朝代，后代的史学家，翻到了大周平定帝十三年这年的史书后。
能见到的，应该是两种吧，其一，正史记载，国家昌盛，虽有饥民冻死，但只有五十余人。
其二，虽然是纪实，可是，也只是一串冰凉的文字吧，平定十三年，天寒，民多冻死！
......
下值，离开天牢。
踏着嘎吱嘎吱作响的积雪，李克心里前所未有的冰凉。
生命，在这个残酷的世道，简直一文不值！
路边，有招来的编外衙役，他们手里推着板车，将路边不少冻死的人放在板车上拉走。
嘎吱吱作响的木轮，压出一条深深浅浅的车辙，一直往西边的乱葬岗驶去。
三元街街口，李克照例进去吃了一碗羊肉汤。
五根羊鞭，外加三个“羊荔枝”。
“小克，后日当值吗？”
老李头将一碟咸菜放在李克的桌子上。
“李叔，有事儿你说。”
李克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嚼着。
“大成后日结婚，到时侯记得过来喝杯喜酒。”
大成是老李头的儿子，他老两口只有这么一个独子，今年应该是有二十岁左右。
“邻里一场，我自当赶到，不知大成哥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老李头闻言脸色微僵。
“实不相瞒，是七钱门虎堂堂主之女。”
“七钱门不是专门管收附近片区的例钱吗？大成哥怎么还跟他们有了关系？”
“嗐，别提了，虎堂就是专管三元街的，也不知道，大成这小子怎么跟那姑娘扯上的关系，诶，想起来，也就是月余前，那女子过来收过一次例钱，许是那次跟大成相熟的吧？”
李克微微点头笑道：“李叔，你们成了虎堂的公婆，日后的例钱，自当免了吧？”
“免不免都无所谓，我们祖上八代都是老实人，我就在担心，大成进了七钱门，日后会不会有危险......”
回了家，柱子顶门，水缸挪到门口，又看了一遍围墙。
后日就直接不去天牢了，参加完大成的婚礼，就回来，在自家墙头装点铁蒺藜，尖刺铁钉......
钻进冰凉的被窝，李克双脚相对，并用脚后跟撞击自已的裆部，提肛收腹，舌顶上腭......
按照田扒光所说，他真的感受到自已的腹部就像放着一个火炉一样，暖烘烘的。
到得最后，口中的唾液分分三次咽下，他竟然感觉到嘴里的唾液如蜜一般甘甜。
双手交叠在腹间，那股暖烘烘的感觉顷刻间充记了整个被窝。
李克双眼猛地睁开，那一刹那，他仿佛抓住了什么......
皇城，勤政殿
平定帝朱炽一身酒气，脸颊通红坐在龙椅上。
在他面前放着一本已经摊开的奏折。
御史韩宜弹劾当朝首辅严居正二十一条罪状！
“结党营私，贪墨卖官，侵吞国家土地数十万亩，科举作弊......”
平定帝嘴里喷着酒气，逐一念出罪状。
啪！
他的手指猛地指在了最后一条罪状上！
上面赫然写着——勾结北部铁浮屠，戍边将军霍青！！！
朱炽双眼露出从未有过的清澈，对着身边的太监冷声道：“曹振，这是韩宜的第几封奏折？”
“回皇上的话，第十八封了。”
“拦了多少？”
曹振迟疑一秒后，答道：“秉笔太监刘诚私自扣下十六封！”
“杖毙！”
“是！”
曹振跪倒在地，叩头领命。
“这些爬到高处的人，是不是都以为自已很聪明？重臣蝇营狗苟，以权谋私，御史自以为一身正气，不过搏那虚名，在朕眼里，都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他说着话，手指却始终敲打着奏折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似乎都忘了，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他们的一切，都是朕赐予的！包括生命！”
“陛下所言极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朕，多久没上早朝了？”
“有八年多了。”
“传，明日早朝！”
“是！”
翌日清晨早朝
路过午门的文武百官都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皇帝陛下的红人，秉笔太监刘诚，被杖毙于午门口。
裸露出的屁股已经被打的如碎肉馅一般，红褐色的鲜血已经干涸，蔓延在大石板上。
天色微亮，刘诚那鲜红色的太监服与周围深红色高高宫墙，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身上。
走在队伍前列的严居正脸色难看至极，他扭头与不远处的恭王朱简对视一眼。
二人脸色俱是一沉。
反观后面的信王朱枢，誉王朱衡两人并肩而走，见到午门的这一幕后，先是大惊，随后眼神中露出来的皆是狂喜。
太和殿内，百官都是惊奇的发现，八年不上朝的皇帝，居然上早朝了。
叩拜行礼后，各分西东。
朱炽手里拿着一张宣纸，上面有他心血来潮让的一首诗。
“众卿！且听朕刚让的一首诗，严首辅，朕记得你可是连中三元的举子！一会朕要你让点评！”
“一片两片三四片，”
“五片六片七八片。”
“九片十片无数片，”
“飞入水中都不见！”
“严爱卿以为如何呀？”
朱炽端坐龙椅，双目直视严居正，再无半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