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我抬头看他。
走廊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了一层很浅的金色。
我握紧书包带,语气尽量平静:
“没有。”
陆野皱了下眉。
他大概不信,可他又不是一个擅长追问的人。
沉默了几秒,他才说:
“那为什么不借我笔记?”
我忽然笑了一下。
“陆野,我的笔记本,是我的。”
“我想借给谁,就借给谁。”
他看着我,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可是,以前你都借我。”
“以前是以前。”
我打断他。
教室里很安静。
窗外传来操场上最后一批学生打球的声音。
砰。
砰。
一下一下。
像砸在我胸口。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不想借了。”
陆野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似乎被我的话噎住了,唇线抿直,半天没开口。
我绕过他要走。
他却又伸手,挡了一下。
“沈知意。”
他叫我名字。
我停下脚步,没看他。
“那个笔记本。”他声音很低,“不是我给她的。”
我怔了一下。
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许星遥口中的那个蓝色笔记本。
我心口像被人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不是我给她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解释。
可又太短。
他甚至没有说清楚,那个东西为什么会到许星遥手里。
我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跟我没关系。”
陆野明显顿住。
我继续说:
“你给谁看,谁拿去用,都跟我没关系。”
“陆野,我也没有资格管。”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他低声说,“我没给她。”
我看着他。
陆野的眼睛很黑。
从前我总觉得,他不说话的时候也很好看。
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冷,却干净。
可现在我忽然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我只是凭着自己喜欢他,就把他所有沉默都解释成了特别。
他不拒绝我递过去的笔记,我就以为我们之间有默契。
他偶尔在便利贴上写一个“嗯”,我就能高兴一整天。
他说我啰嗦,我也觉得那是独属于我的玩笑。
可是人不能一直靠幻想活着。
我已经高三了。
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两个月。
我不能再继续拿自己的前途,陪一段不清不楚的暗恋耗下去。
“陆野。”
我吸了一口气,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平静。
“就算不是你给她的,也没关系。”
“我以后不会再整理那些东西了。”
“也不会再给你写笔记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不是生气,更像是无措。
他张了张口,最后只说:
“为什么?”
我差点被他这三个字气笑。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了他三年。
因为我以为自己对他是不一样的。
因为全校都在说,我只是他靠近许星遥的工具人。
因为我亲眼看见他接过许星遥的书包。
因为许星遥站在我面前,替他跟我说谢谢。
因为我也会难过。
可这些话,我一句都说不出口。
说出来太狼狈了。
好像我把自己摊开给他看,求他给我一点回应。
我不想再那样了。
于是我只是说:
“因为我也要高考。”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陆野沉默下来。
我越过他,往教室外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叫我:
“沈知意。”
我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有些发涩的声音:
“等高考结束。”
“我有话跟你说。”
走廊里的风从尽头吹过来,带起我额前几缕碎发。
我背对着他,攥紧书包带。
如果是以前,哪怕他只说这一句,我也会反复猜想很久。
他要说什么?
是不是和我有关?
可现在,我只是低下眼,轻声说:
“再说吧。”
说完,我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离开了那间教室。
也离开了那个站在夕阳里的陆野。
06
周末两天,我几乎没碰手机。
我忙着坐在书桌前刷卷子。
数学一套,理综两套,英语阅读四篇。
写到手腕酸痛的时候,我就停下来喝一口冷水,再继续写。
我妈晚上下班回来,看见我房间的灯还亮着,敲了敲门。
“知意,别太拼,早点睡。”
我低头整理错题:“我再看一会儿。”
她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心疼我。
我爸走得早,家里这些年一直是她一个人撑着。
她从不在我面前说苦,只是每次老师夸我成绩好,她眼睛都会很亮。
班主任说得没错。
我跟陆野不一样。
他的世界里,也许有很多选择。
可我的路,只有这一条。
我必须考出去。
周一早自习,林佳佳一坐下,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知意,你知道吗?校园网那个帖子没了。”
我翻书的动作一顿。
“什么帖子?”
“就陆野和许星遥那个啊。”林佳佳压低声音,“昨晚我想再点进去看,结果显示不存在了。”
她又往我这边靠了靠:
“不光帖子没了,下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评论也全被删了。”
“我听说是有人举报的,而且举报得特别狠,连发帖人的账号都被封了。”
我没说话,心口却无端跳了一下。
林佳佳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
“知意,你真的喜欢陆野吗?”
教室里很吵。
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打哈欠。
我低头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忽然觉得这个问题离我很远。
我说:
“不喜欢了。”
林佳佳愣住。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过了几秒,她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
我看她:“怎么了?”
林佳佳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
“其实我最近总觉得你跟陆野之间怪怪的。”
“以前他老踢你凳子,你一回头,你俩就怎么说呢,就有种别人插不进去的感觉。”
我笔尖一顿。
林佳佳继续说:
“还有啊,陆野最近老看你。”
“真的,我没骗你。”
“上课看,下课也看。”
“有时候你低头写题,他就坐后面盯着你看。”
我合上笔帽,语气平淡:
“你看错了。”
“他看黑板吧。”
林佳佳撇嘴:“我又不瞎。”
我把书往她面前推了推:
“高考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
“别八卦了,好好学习。”
林佳佳哀嚎一声:
“年级第一好无情。”
我笑了一下,却没再接话。
早读铃响了。
我站起来,和全班一起读英语课文。
声音汇成一片。
我没有回头。
也没有去看后桌的陆野。
可我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背上。
07
第二节课是数学。
班主任走进来以后,没有急着讲卷子,而是推了推眼镜,说:
“临近高考,班里个别座位稍微调整一下。”
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老师念到我的名字。
“沈知意,你调到第二排靠窗。”
我握着笔的手僵了一下。
第二排靠窗。
离陆野很远。
也离现在这个位置很远。
林佳佳先急了,小声说:
“啊?那我怎么办?”
老师又念了一个女生的名字,安排她坐到我原来的位置。
教室里开始有轻微的骚动。
我低头收拾书本。
把书一本本码进书包,又把桌洞里的试卷夹拿出来。
身后的椅子似乎动了一下。
陆野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回头。
搬到新座位时,窗外的光正好照在桌面上。
我把书摆好,回头整理椅子的时候,余光瞥见陆野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肩背挺直,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整整一节课,我都没再分神。
下课后,班主任叫住我:
“沈知意,来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一点。
可真正站在办公室里,听见班主任开口时,还是觉得难堪。
“知意,老师也不想这个时候还给你换位置。”
“你状态一直很好,我也怕影响你。”
我低声说:“没关系,老师。”
老师叹了口气:
“是陆野妈妈打电话过来了。”
我抬起眼。
办公室外的风吹动窗帘。
老师继续说:
“她说陆野最近确实在努力学,但家里希望他最后阶段能专心一点。”
“也希望老师这边尽量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影响。”
她说得委婉。
可我听懂了。
不必要的影响。
从前我是工具人。
现在又成了会影响他高考的人。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老师大概也看出我脸色不好,声音放缓:
“知意,老师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你别多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
我点头。
“我知道。”
“老师,我会好好学的。”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眼眶有一点酸。
但我忍住了。
我不想在学校哭。
尤其不想为了陆野哭。
可偏偏,我刚出办公室的门,就看见了陆野。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不远处。
不知道来了多久。
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他看见我:“沈知意。”
我停下。
胸口那点被压下去的难堪,忽然全都涌上来。
我看着他,声音很冷:
“你听到了?”
陆野眉心一跳。
“我不知道。”
又是这几个字。
我不知道。
他总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帖子让我难堪。
不知道别人把我当成笑话。
不知道他母亲一个电话,就能让我在老师面前变成“不必要的影响”。
我忽然觉得很累。
“陆野。”
我抬头看他。
“你不用解释。”
“我跟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我继续说:
“你家里可以替你安排很多事。”
“可以给老师打电话,可以替你规避影响,可以给你铺好别的路。”
“可我不行。”
“我所有能抓住的,只有成绩。”
“所以以后,我们就保持最普通、最普通的同学关系吧。”
我把“最普通”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陆野看着我,眼底像有什么裂了一下。
我没等他说什么,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迎面正好看见许星遥。
她抱着几本资料,站在走廊另一头。
看见陆野,她眼睛亮了一下:
“陆野,我正找你。”
她又看见我,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没有停。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干净,漂亮。
像所有人眼里该和陆野站在一起的人。
身后传来许星遥的声音:
“你有空吗?我想问你”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见。
因为我走得很快。
08
换了座位后,我和陆野之间彻底没了交集。
没有人会在上课的时候踢我的凳子。
我也不会再把笔记递到身后。
偶尔在走廊碰见,我会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学一样,点一下头,然后错身走过。
他大多时候不说话。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
林佳佳有一次小声问我:
“知意,你是在难过吗?”
我正在整理物理错题,闻言手指顿了顿。
然后摇头:
“不难过。”
她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我没再说话。
其实难过还是会难过。
比如老师讲到某道题,我下意识想在旁边写一句“这里容易错,记得看”。
写到一半,又把那几个字划掉。
比如路过小卖部,看见货架上摆着他常买的薄荷糖,会想起他以前犯困时,低头咬糖的样子。
比如晚自习课间,后排有人喊一声“陆哥”,我还是会忍不住抬眼。
喜欢一个人三年,不可能说收回就收回。
可人总要往前走。
我把那些情绪一点点压进题海里。
压进一张张试卷,一本本错题,一次次模拟考里。
四月很快过去。
五月来得猝不及防。
学校开始拍毕业照。
那天阳光很好,操场边的梧桐树长出了大片新绿。
我们班排在第三个。
班主任拿着名单,让大家按身高站队。
女生站前面,男生站后面。
我个子在女生里算高,被安排在女生最后一排。
林佳佳站在我前面一点,回头冲我做鬼脸:
“知意,笑一笑,毕业照诶。”
我弯了弯唇。
拍照前,许星遥从隔壁班那边走过来。
她今天扎着高马尾,校服穿得很整齐,漂亮得很显眼。
周围有人开始起哄:
“许校花来了。”
“找陆哥的吧?”
“毕业照前最后一波糖?”
我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许星遥走到陆野面前,声音不大,但周围太安静,我还是听见了。
“陆野,等会儿拍完班级照,我们拍一张合照吧。”
有人吹了声口哨。
陆野站在男生队伍里,神色淡淡。
他看了许星遥一眼。
然后说:
“不拍。”
很简单的两个字。
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许星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围起哄声也瞬间低了下去。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拒绝。
过了几秒,她勉强笑了笑:
“为什么?”
陆野垂下眼,声音冷淡:
“没必要。”
许星遥脸色微白。
她站了一会儿,最后抱着相机转身走了。
我听见林佳佳倒吸一口气,回头小声说:
“我靠,陆野也太不给面子了吧,他不是喜欢许星遥吗?”
我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向前方。
摄影老师举着相机喊:
“来,大家看镜头。”
“三、二、一。”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风从操场吹过。
我的高中三年,就要结束了。
09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时间被压缩得很短。
每天都是刷题、讲题、背书、模拟。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从“30”变成“20”,又变成“10”。
最后变成“1”。
高考那天,学校门口挤满了送考的家长。
我妈给我买了一束向日葵,非要让我抱一下。
她眼圈红红的,却还强装轻松:
“我们知意肯定行。”
我抱了抱她:
“妈,你放心。”
走进考场,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一科一科考过去。
最后一科理综,我写完最后一道题,又检查了一遍答题卡。
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我举手,提前交卷。
监考老师看了我一眼,确认无误后让我离开。
走出考场时,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校园里很安静。
只有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我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高三教学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
那些曾经堆满试卷、吵闹、拥挤的日子,忽然就结束了。
我走到校门口时,保安还在打哈欠。
门外没什么人。
因为大部分考生都还没出来。
我拎着透明文件袋,慢慢往外走。
就在快要离开学校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陆野说过的话。
等高考结束,我有话跟你说。
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10
高考结束后,我去了外省陪奶奶。
奶奶住在南方一个很小的城市。
那里夏天很热,街边有很多梧桐和老旧的居民楼。
每天早上,我陪奶奶去菜市场买菜。
下午坐在窗边给她剥毛豆。
晚上就陪她在小区里散步。
没有试卷,没有铃声,也没有陆野。
我以为自己会不习惯。
但事实上,我睡了高中三年来最安稳的觉。
出成绩那天,我正陪奶奶在楼下纳凉。
手机忽然响了。
是班主任。
我接起来的时候,手心莫名发紧。
“老师。”
电话那头,班主任的声音比我还激动:
“知意!成绩出来了!”
“你考得很好,非常好!”
“这个分数,上京大没问题!”
风从小区花坛吹过来。
带着草木和晚饭的味道。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奶奶在旁边问:
“怎么了?知意?”
我抬头看她,眼睛忽然有点酸。
“奶奶,我能上京大了。”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
“好,好啊。”
“我们知意有出息。”
那天晚上,我妈在电话里哭了。
她哭得很压抑,像是不想让我听出来。
可我还是听见了。
她说:“知意,妈妈真为你骄傲。”
我也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这一路没有白走。
第二天,班长周祁在群里艾特全体:
【明天班级聚会,能来的都来啊!最后一次了,不许缺席!】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
林佳佳私聊我:
【知意,你回来吗?】
我回:
【回不去,我在外省陪奶奶。】
她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那我给你拍照片!】
班级群热闹了好几天。
有人晒录取分数,有人说志愿,有人约着出去玩。
我偶尔点进去看一眼。
林佳佳给我发了很多聚会照片。
照片里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我一张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手指停了一下。
陆野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照片里。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没人知道他考得怎么样。
群里有人八卦:
【陆哥到底报哪儿啊?】
【不知道啊,聚会也没来。】
【听说许星遥应该稳南大了。】
【那陆野呢?不会也南大吧?】
【不知道,高考结束那天,我倒是听说他在学校门口等到很晚才走。】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口轻轻一震。
学校门口。
等到很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手机。
窗外,南方的夜色潮湿又温热。
我坐在床边,听着奶奶房间里传来的电视声,忽然想起那天我提前交卷,独自离开学校。
原来他真的去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后来填志愿。
我报了京大,消息传开后,老师同学都来祝贺我。
许星遥如愿去了南大。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南大的录取通知书,配文是:
【奔赴热爱。】
很多人在下面点赞评论。
我没有点。
陆野的消息却像断了线。
没人知道他报到了哪儿。
也没人知道他会不会复读。
他在我的生活里,慢慢变成一个没有答案的名字。
11
开学前一天,我在家收拾行李。
京大的录取通知书被我妈小心翼翼地放在行李箱最上层。
她一边帮我叠衣服,一边念叨:
“京市冷,你衣服多带几件。”
“到了学校跟室友好好相处。”
“钱不够就跟妈说,别省。”
我笑着说:
“知道了。”
客厅里,小表妹正趴在茶几上写暑假作业。
她今年刚上高一,成绩不错,就是粗心。
看见我从书架上搬出一摞笔记,她眼睛都亮了:
“表姐,这些都是你的笔记吗?”
“嗯。”
我把那一摞笔记抱到她面前:
“你要不要?”
小表妹震惊:
“都给我?”
我点头。
“高中的都用不上了。”
“里面有知识点整理和错题,你可以挑着看。”
小表妹差点扑上来抱我:
“表姐,你就是我的神!”
我笑了笑。
那些笔记本曾经被我看得很重。
尤其是其中几本。
里面每一道题,每一个标记,都曾经和陆野有关。
可现在,我把它们一本一本放进纸箱里。
像把那段喜欢,也一起封起来。
第二天,我去了京大。
大学生活很忙,上课,社团,图书馆,兼职。
我认识了新的舍友,也见到了很多优秀的人。
那些曾经在高中里占据我全部心绪的人和事,似乎都被时间推远。
偶尔林佳佳会给我发消息。
她去了本省一所很好的师范大学。
我们互相吐槽早八,吐槽食堂,吐槽军训。
她很少再提陆野。
我也从不主动问。
我以为一切就会这样过去。
直到几个月后,我在宿舍写活动策划,小表妹忽然给我发来一张图片。
小表妹:【表姐,你早恋?】
我脚步停住。
她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本笔记本的内页。
纸张因为使用时间久了,边角有点卷。
可最下面,有一行黑色字迹。
笔锋凌厉,字不算工整,却很熟悉。
【沈知意,我喜欢你。】
我怔住。
楼道里人来人往,嬉笑吵闹。
可我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盯着那行字。
沈知意,我喜欢你。
陆野写的。
我认得他的字。
三年里,他在我的便利贴上写过很多简短到可怜的回复。
嗯。
知道。
啰嗦。
可从来没有哪一句,像现在这样清晰。
小表妹又发来消息:
【我本来想看你笔记,结果翻到这一页,吓死我了。】
【这谁写的啊?】
【是不是你高中喜欢你的人?】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那是我的毕业照。
我以前拿到后,直接夹进笔记本里,没有看过。
小表妹把照片放大,圈出一个人。
【表姐,是不是他喜欢你?】
【他的眼睛在看着你。】
我点开照片。
照片里,全班同学站在操场上。
阳光明亮,校服整齐。
我站在女生最后一排,微微抿着唇,看向镜头。
而我身后,陆野站在男生队伍里。
所有人都在看镜头。
只有他没有。
他的眼睛落在我身上。
原来那天,站在我身后的人,是他。
我忽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像有人把一封旧信,从很深很深的抽屉里翻出来,信纸已经泛黄,可字迹依旧清楚。
我想起他在教室门口拦住我。
想起他说,高考结束有话跟我说。
想起有人说,高考结束那天,他在学校门口等到很晚才离开。
如果喜欢我这句话是真的
又能怎么样呢?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舍友从外面推门而入:
“知意!”
我抬头:“怎么了?”
舍友笑得一脸暧昧:
“楼下有个帅哥找你。”
“超级帅。”
“冷冷的那种。”
12
我心口猛地一跳。
我握着手机,慢慢走下楼。
宿舍楼门口种着两排银杏。
深秋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得像铺开的旧时光。
男生站在树下。
黑色外套,肩背挺直。
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一点,眉眼还是冷的。
只是看见我的一瞬间,他原本紧绷的神色明显松了一下。
是陆野。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也没有上前。
隔着几步远,我们看着彼此。
过了很久,他先开口:
“沈知意。”
还是这样。
低低的,只会叫我的名字。
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陆野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他说:
“来找你。”
我看着他:“有事吗?”
他沉默两秒。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本有些旧的笔记本。
蓝色封皮。
是我曾经整理南大资料的那一本。
我愣住。
“你找许星遥要回来了?”
陆野看着我,低声说:
“嗯。”
“许星遥在我家做客,她看到桌上有南大的资料,以为是给她的。”
“我以为丢了。”
“我是那天才知道是她拿走的。”
他停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些话还是太碎。
于是又补了一句:
“对不起。”
很轻。
却很郑重。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陆野低下眼,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我那时候不会说。”
“你生气,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说到这里,自嘲似的扯了一下唇角,又递给我一个东西。
是一个玻璃罐,里面挤满了花花绿绿的千纸鹤。
我一怔:“这是?”
“送你的。”
他垂下眼。
“你说,生日的时候,想对着一千只千纸鹤许愿。”
“之前想送给你,但忘在了家里。”
“许星遥带给了我,但不知道怎么送给你。”
我突然想起那次在食堂打饭,看到的,他接过了许星遥手里的包。
所以,包里是这些千纸鹤。
我没忍住,轻声说:
“陆野,你确实很不会说话。”
他抬眼看我。
眼底没有恼,反而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嗯。”
“我知道。”
风吹过银杏树,叶子簌簌落下来。
有一片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拂开,继续说:
“我妈给老师打电话的事,我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我跟她吵了一架。”
“我想去找你解释。”
“但你说,我们保持最普通的同学关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怕你更烦我。”
我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我问:
“那高考结束那天呢?”
他睫毛动了一下。
“我在校门口等你。”
“等到人都走完。”
他抿了抿唇:
“你提前交卷了。”
我垂下眼。
“嗯。”
“我走了。”
“我知道。”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
“后来才知道。”
“我想打电话给你。”
“但没有你的号码。”
我愣了一下。
才想起来,三年同学,我和陆野竟然真的没有交换过手机号。
我们之间最亲近的时候,也不过是前后桌之间一本本传递的笔记。
连联系的理由,都没有正大光明地拥有过。
陆野又说:
“我报了京市。”
“什么?”
“京大附近的一所大学。”
他顿了一下,像是有点不自在。
“分不够京大。”
“但离你近。”
我心口忽然酸得厉害。
“你不是要考南大吗?”
陆野皱眉。
“谁说的?”
我看着他。
他像是想起什么,脸色更冷了点:
“帖子?”
我没有回答。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我查南大,是因为你那段时间总在整理南大的资料。”
“我以为你想考。”
我怔住。
他继续说:
“后来听许星遥说她想去南大,别人就传开了。”
“我没解释。”
“我以为没必要。”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对不起。”
13
又是一句对不起。
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可笑。
我只是忽然想起高中三年里许多被我忽略的细节。
比如我因为熬夜整理笔记,第二天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桌角多了一瓶热牛奶。
比如下雨天我没带伞,走到校门口却发现门卫室放着一把黑伞。
比如有一次月考,我因为物理发挥失常,一个人躲在楼梯间掉眼泪。
后来那些嘲笑我“年级第一也不过如此”的人,被陆野冷着脸堵在走廊尽头。
从那以后,再没人当着我的面说过难听话。
我曾经以为,他只是路过。
只是顺手。
只是他这样的人,偶尔也会做点好事。
可现在回头看,原来所有的顺手,都有迹可循。
我看着他,喉咙有些发涩:
“陆野,你从什么时候”
后面的话,我没有问完。
他却听懂了。
“高一。”
他说。
“后门那次。”
我呼吸一滞。
他垂眼看着我,眼底第一次有了很清晰的情绪。
“你抱着书,跟我说谢谢。”
“我那时候觉得”
他卡住了。
像是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半天后,他硬邦邦地说:
“挺乖。”
我听见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差点笑出来。
陆野耳根似乎红了一点。
他偏开视线,声音更低:
“后来你坐我前面。”
“我听不懂课,就踢你凳子。”
“开始只是想借笔记。”
“后来”
他停了很久。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他终于看向我。
“后来想跟你说话。”
“但我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踢凳子。”
我忽然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三年。
他靠踢凳子和我说话。
而我靠递笔记,偷偷喜欢他。
我们两个,一个嘴笨,一个胆小。
竟然就这样错过了那么久。
我抬头看他:
“陆野。”
“嗯。”
“我的笔记,已经不是你的专属了。”
他看着我。
眼底有什么很轻地暗了一下。
但他还是点头:
“我知道。”
我继续说: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还喜不喜欢你。”
他喉结滚了滚。
“嗯。”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心口那些纠缠了很久的委屈,慢慢松开了一点。
他不是不在意。
他只是太笨。
可我受过的难过,也不是假的。
所以我不想那么轻易就原谅。
更不想因为一句迟到的喜欢,就立刻回到从前那个只围着他转的沈知意。
我说:
“陆野,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
“有新的同学,新的朋友,新的目标。”
“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等你踢一下我的凳子。”
陆野沉默几秒。
然后低声说:
“好。”
“我不踢了。”
我怔了一下。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补充:
“我会学着好好说。”
“沈知意。”
“我喜欢你。”
“从很早以前就喜欢。”
“学习也是。”
“不是为了许星遥。”
“是为了离你近一点。”
“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许星遥。”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挖出来。
我低下头,看见银杏叶落在我们脚边。
京市的秋天很短。
风一吹,满地都是金色。
过了很久,我轻声说:
“陆野,我要回去写策划了。”
他点头:
“我送你到楼下。”
我看了他一眼:
“这里就是楼下。”
他沉默。
然后很轻地“哦”了一声。
我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陆野看着我,像是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眉眼间那些冷硬和紧绷,好像都被风吹散了一点。
我抱着笔记本,转身往宿舍楼里走。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说:
“陆野。”
身后很快传来他的声音:
“嗯。”
“下次来之前,记得提前发消息。”
他顿了两秒。
然后说:
“我没有你微信。”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微微一顿。
身后的人似乎有些紧张,却仍旧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可以给吗?”
我回头看他。
陆野站在银杏树下,肩上还落着那片叶子。
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可眼底却藏着很认真、很笨拙的期待。
我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朝他晃了一下。
“只给普通同学。”
他看着我。
半晌,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普通同学也行。”
手机扫码声响起。
好友申请跳出来。
头像是一片黑。
昵称只有一个字。
野。
我点了通过。
陆野的消息很快发来。
【沈知意,我是陆野。】
我看着这句废话,忽然又想笑。
抬头时,他也正看着我。
风吹起银杏叶,落在我们之间。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也不知道那句迟到的喜欢,能不能重新长出新的枝芽。
但至少这一刻,我没有再往前逃。
而陆野也终于学会了,不再只用沉默等我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