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切在保安室地板上。
林若推门,动作很轻。
她一眼看见陈默,他靠在监控台下的墙角,歪头睡着了。脸色苍白,额头和脖颈全是细密冷汗。
她走过去,蹲下,轻轻拍他的肩。
“陈默。”
陈默猛地一颤。眼睛骤然睁开,瞳孔涣散,盯着天花板几秒,才慢慢聚焦到林若脸上。
“那不是真的。”他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从噩梦里挣脱的急促。
林若的手停在他肩上。规则是,入梦后醒来第一句话,必须说这个。
她没追问,只是观察他的脸。冷汗还在往下淌,呼吸急促,脖颈侧面的血管跳得很快。
“你梦到什么了?”她问,声音放得很缓。
陈默闭上眼睛,靠回墙壁。沉默持续十几秒,只有他逐渐平复的呼吸声。
“地下三层。”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大门开着。”
林若的呼吸停了一瞬。
“邪神坐在里面。”陈默继续说,眼睛依然闭着,“祂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最深的地方传上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祂叫我……‘最后一块拼图’。”
保安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他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林若缓缓站起来,后退半步。她的目光扫过陈默的脸,然后是脖颈、手臂。
“坐到椅子上去。”她说。
陈默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他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走到监控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林若站在他身后,右手抬起,指尖悬在他后颈上方约三厘米的位置。指尖开始泛出极淡的乳白色光晕,那是道门探查灵魂的秘术。
光晕贴近皮肤的瞬间,林若的眉头紧紧皱起来。她看到陈默的灵魂核心,本该是清澈稳固的淡金色光团,此刻蒙上一层污浊的灰膜。光团表面,有三道极其细微的黑色裂痕,从内部向外蔓延。裂痕不深,但边缘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
林若深吸一口气,将更多灵力凝聚在指尖,试图接触那三道裂痕。
指尖刚碰到第一道裂痕的边缘,
一股冰冷、黏腻、充满恶意的力量猛地反弹回来。
“咳!”
林若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捂住嘴。温热的液体涌出指缝,落在地上,是暗红色的血。
陈默猛地转过身。“你……”
“别动。”林若抬手制止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我看到了。你灵魂核心上有三道黑色裂痕,正在生长。”
陈默盯着地上那滩血,手指攥紧。
“能清除吗?”
“不能。”林若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的灵力一接触就被弹开,那东西的强度远超我的预估。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是内部的腐蚀。裂痕是从你灵魂内部出现的,从核心向外蔓延。邪神是在你体内扎根。”
“扎根。”
“对。”林若看着他,眼神复杂,“种子已经发芽了。你的适配度高到它可以绕过所有防御,直接在你灵魂里生长。功德珠、纯阳真火……你每一次动用灵力,可能都在给它提供养分。”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昨晚被碎片边缘刺出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点浅白色的疤。
“还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林若沉默了几秒。
“有一个地方,”她说,“历代守馆人用来净化邪气的功德池。在地下二层,很隐秘。或许能试一试。”
***
地下二层的通道比陈默记忆中更阴冷。
林若带他拐进一条岔路,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她从怀里掏出一枚古旧的铜钱,嵌入门锁的凹槽。门轴发出沉重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莫二十平方米。石室中央,是一个用整块青玉雕琢的池子,直径三米左右,池中盈满金色的粘稠液体,表面微微荡漾着涟漪,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冷却后的气息。
功德池。
“脱掉上衣,走进去。”林若站在池边说,“站在池心,别动。”
陈默沉默地脱下保安服外套,又脱掉里面的背心。精瘦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肋骨下方那片黑色的裂痕状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抬脚跨进池中。
金色的液体淹没了他的脚踝、小腿、膝盖。接触皮肤的瞬间,
“滋”
剧烈的灼痛从接触点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陈默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强迫自己站稳,继续往前走,直到液体没到腰部。
痛。
灼烧的痛蔓延全身。陈默的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嘴唇被咬出血腥味。
池边的林若紧紧盯着他,右手按在腰间的铜钱剑柄上。
金色液体开始发生变化。围绕着陈默身体的部分,颜色渐渐变深,从金色转为暗金色,再转为一种浑浊的暗褐色。池子其他部分的金色液体则变得更加明亮、纯净。
陈默能感觉到体内那些冰冷黏腻的东西被一点点抽离,拉扯。肋骨下方的黑色纹路隐隐发烫,在挣扎。
但渐渐地,林若察觉到不对劲。
暗褐色的区域没有继续扩大,反而开始收缩。更糟糕的是,那些被净化逼出来的黑色气息,并没有被功德池分解吸收,而是在液体中打着旋,重新被吸回陈默体内。
不仅如此,陈默肋骨下方的黑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原本只有巴掌大的纹路,此刻已经爬满了半边肋骨,黑色的细线呈蛛网状向胸口和背部扩散。
功德液在激活。
那些纯净的灵力非但没能清除邪神的种子,反而成了最肥沃的养料,让扎根在陈默灵魂深处的种子疯狂生长。
“陈默!出来!”林若厉声喝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惶。
但已经晚了。
陈默猛地抬起头。他的双眼在瞬间被纯粹的漆黑吞没,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膨胀。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林若。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他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
那声音不属于陈默。
低沉,沉闷,像是隔着厚重的地壳,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古老的尘埃气息和无法言喻的恶意。
“两百年了……”那个声音说,借着陈默的口,“……终于等到你了。”
“啪嗒。”
林若手中的铜钱剑掉在地上,铜钱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池中那个双目漆黑、对她露出陌生笑容的“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