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陈默没睡。
他把那本古籍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逆行十二条的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林若劝他休息。
他没吭声。只是盯着那面裂了纹的阴阳镜发呆。
第三天晚上六点。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边缘已经开始泛黑。
赵铁柱把保安室的红线全部收起来,堆在墙角。马大明蹲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念叨什么。
“月食开始了。”林若站在窗边,声音很轻。
陈默抬头。
月亮边缘的黑暗正在缓慢推进。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把月光吞进去。
七点。黑暗覆盖了三分之一的月面。
八点。一半。
九点。四分之三。
整个殡仪馆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连风都停了。
十点整。
最后一丝月光消失。
绝对的黑暗笼罩了殡仪馆。
灯管全部熄灭——不是断电那种灭,是光被吞噬。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照亮半米。再远,就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混沌气息浓郁得像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蚀月祭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从地底、从墙壁、从天花板同时响起:“仪式开始了?”
声音里带着嘲讽的笑意。
“让我看看,你们准备了什么惊喜。”
陈默没理会。他转身走向1号焚化炉。
林若跟在他身后。赵铁柱扛着一把铁锹,走在最后。
焚化炉的门敞开着。炉膛里还残留着上一次焚烧的灰烬。陈默把阴阳镜放在炉口,镜面朝外,裂纹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我开始了。”陈默说。
林若站在他左侧,伸出手腕,用指甲划破皮肤。血滴在地上。赵铁柱站在右侧,咬破拇指,按在炉壁上。
陈默深吸一口气,开口念出逆行第一条。
“0:00-5:00为绝对高危时段,必须固守保安室,严禁外出。”
这是现行规则。
他顿了一下,声音一转:“逆行——0:00-5:00为最佳行动窗口,必须离开保安室。”
话音刚落,殡仪馆所有红色警戒灯同时熄灭。
然后,绿色的幽光亮了起来。
那种绿色不是灯管的颜色。是从墙壁、地面、天花板渗出来的光,像苔藓,像腐朽的磷火。整个殡仪馆被绿光笼罩,空气里多了一股腥甜的味道。
陈默感到一股力量从脚底涌入,顺着脊椎往上爬。那种力量很冷,像冰水,但又带着某种灼烧感。他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色纹路。
“继续。”林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默稳住呼吸,念出第二条。
“听见不明哭声,捂耳蹲下,默念尘归尘——逆行,循声而去,开口回应。”
绿光猛地亮了一下。
殡仪馆深处传来一阵哭声。那哭声尖锐刺耳,像猫叫,又像小孩在哭,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耳朵里,震得耳膜发疼。
陈默没捂耳朵。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我在这里。”
哭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陈默一条一条念下去,每念完一条,绿光就亮一分,脚下的地面就开始震动。那股涌入身体的力量越来越强,越来越冷,黑色纹路从手臂蔓延到肩膀,爬上了脖子。
念到第十条的时候,焚化炉的炉膛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火焰。是一团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在炉膛里缓慢旋转。
“还有两条。”林若说,声音有些发抖。
赵铁柱咬着牙,按在炉壁上的手指已经开始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默继续念。
第十一条。第十二条。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殡仪馆剧烈震动了一下。
炉膛里的暗红色光猛地膨胀,然后缩回中心,变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悬浮在炉膛中央,缓缓旋转。
陈默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失去了重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整个手臂,像一条条黑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游走。
地下封印核心。
徐馆长站在法阵中央,手里握着一根青铜灯柱。灯柱上的火苗已经变成绿色,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
江晚跪在法阵边缘,双手按在地上,嘴里念叨着某种古老的咒语。她的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林九歌坐在法阵的另一个节点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身前画着符。他的手指每画一笔,空气中就留下一道金色的光痕。
“撑住。”徐馆长的声音很稳,“仪式已经开始,邪神的本体正在苏醒。”
话音刚落,法阵剧烈震动了一下。
一道黑色裂缝从法阵中央裂开。裂缝里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拼命往外面抓。
林九歌睁开眼睛,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法阵上。
金色光芒大盛。那些手被逼退了几寸,但裂缝还在扩大。
“不行。”江晚说,“邪神的力量太强了,法阵撑不了多久。”
“那就撑到最后一秒。”徐馆长说。
他举起青铜灯柱,把灯柱插进法阵中央。
火苗猛地窜高。金色的光从灯柱顶端扩散开来,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通亮。
蚀月祭司的分身出现在法阵边缘。
他穿着黑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但他一开口,声音却是蚀月祭司本人:“两百年了,你们还在用这种老掉牙的法阵。”
徐馆长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两百年了,你还是只敢派分身下来。”
蚀月祭司的分身沉默了一秒。
“嘴硬。”他说。
分身化作一道黑影,直扑法阵。
徐馆长挡在前面。
他抬起手,掌心亮起一道金光,挡住了黑影。金光和黑影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爆响,空气被震得发颤。
“去帮陈默。”徐馆长头也不回,“这里交给我。”
“馆长……”林九歌开口。
“别废话。”徐馆长打断他,“我活了六十年,够本了。你们年轻人,还有用。”
他又挡下一击,嘴角渗出血。
“走!”
林九歌咬了咬牙,拉起江晚,转身往外跑。
蚀月祭司的本体降临在殡仪馆大厅。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黑袍拖在地上,兜帽下的红光像两盏灯。他看着站在焚化炉前的陈默,嘴角慢慢翘起。
“逆行十二条。”蚀月祭司说,“你念完了?”
陈默没说话。
蚀月祭司围着他走了一圈,声音里带着玩味:“你知道这套仪式的弱点在哪里吗?”
陈默还是没说话。
“在月食达到全食的那一瞬间。”蚀月祭司停下脚步,“施术者会出现三秒钟的破绽。”
他伸出手,一根手指指向陈默。
“三秒钟,足够我杀你一百次。”
蚀月祭司化作一道黑影,直扑陈默。
赵铁柱从侧面冲出来,挡在陈默前面。
黑影撞在赵铁柱身上。
赵铁柱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穿墙壁,摔进隔壁房间。墙壁上留下一个人形的窟窿,砖块碎了一地。
“铁柱!”林若尖叫。
她冲向蚀月祭司,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狠狠刺向他的喉咙。
蚀月祭司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随手一挥,一道黑色闪电从掌心射出,把林若定在原地。她的身体僵住,像被冻住了一样,连眼珠都转不了。
“别急。”蚀月祭司说,“一个一个来。”
他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
蚀月祭司走近两步,低头看着他:“怎么?放弃了?”
陈默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
蚀月祭司的笑容凝固了。
“你忘了一件事。”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逆行十二条的最后一条,是专门为自以为是的存在准备的。”
蚀月祭司后退了一步。
陈默抬起手,掌心的黑色纹路亮了起来。
“你算准了仪式的破绽。”陈默说,“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他往前踏了一步。
“三秒钟的破绽,是对施术者而言。”
“但你以为,我真的还是那个施术者吗?”
蚀月祭司的笑容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