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审了二十三日。
母亲始终不肯认罪。
京兆尹问她为何将我按在碎玉上,她说是为了教我担当。
问她为何侵吞我的嫁妆,她说沈家女儿的一切都属于沈家。
问她为何命人对碧荷动烙刑,她依旧只有一句。
“一个下人蛊惑主子逃婚,难道不该罚?”
直到李嬷嬷被带上公堂。
李嬷嬷怕死,将这些年替母亲做过的事全说了。
母亲曾让她把炭火从祠堂撤走。
曾命她在我的饭菜里多放盐,却不许我喝水。
也曾让她买通府医,将我身上的伤写成风寒。
碧荷咬舌后还没有立刻断气。
是母亲不许请大夫,才让她活活流尽了血。
判决下来那日,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父亲纵妻虐女弃尸瞒报,又在郡王婚事上弄虚作假,被削去职位,杖四十,沈家家产充公。
长兄参与私刑,革去荫生名额,杖三十。
表兄被逐回原籍,终身不得入京。
李嬷嬷被判流放三千里。
阿宁毁坏御赐玉如意,又多次构陷他人,杖二十,送入官寺服役三年。
母亲侵占女儿嫁妆,授意私刑致死,诬告弃尸。
杖八十,流放岭南。
谢家连夜退回了全部庚帖。
平南郡王的三任继室也被重新开棺验尸。
御史查出她们身上都有旧伤,平南郡王最终被夺爵下狱。
长公主替我讨回了外祖母留下的所有产业。
又向陛下请了一道恩旨,准我脱离沈氏宗族,自立女户。
母亲被押往岭南前,提出要见我。
牢房里很冷。
她穿着灰白囚衣,头发乱糟糟垂在脸侧。
看到我手里的闺训簿,她立刻站了起来。
“还给我。”
我隔着木栏,将册子放在地上。
她跪下去,伸手抱住它。
动作轻得像在抱一个孩子。
“昭儿。”
她终于不再连名带姓地喊我。
“你小时候,我也抱过你的。”
“你发热,我守过你一夜。”
“你那件红色小袄,也是我亲手缝的。”
“你都忘了吗?”
我没有忘。
正因为记得,我才一次次盼着她变回从前的母亲。
“后来呢?”
我问她。
母亲嘴唇颤了颤。
“后来所有人都说我善妒。”
“你父亲把阿宁抱回来时,他们都盯着我。”
“我若不对她好,他们就会笑我,骂我。”
“我不能让人看不起。”
“那我呢?”
“你是我亲生女儿,我严厉些,是为了你好。”
我笑了一下。
“为了我好,所以打烂我的手。”
“为了我好,所以拿走我的嫁妆。”
“为了我好,所以把我嫁给一个打死三任妻子的男人。”
母亲慌忙摇头。
“我没想让你死。”
“我只是觉得,你嫁过去后安分些,郡王不会……”
“碧荷也没想死。”
我打断她。
“她只是想拉我一把。”
母亲低下头,抓紧闺训簿。
过了很久,她才问。
“你能不能替我向长公主求情?”
“岭南太远了。”
“我会死在路上的。”
我看着她。
“我被裹进草席时,你知道我也会死吗?”
她没有回答。
我转身往外走。
母亲扑到木栏前,声嘶力竭地喊。
“沈昭!我是你娘!”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沈昭已经死在十月十五那一夜了。”
“是你亲手写进闺训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