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与碧荷的血混在一起。

    药性钻进五脏六腑,像无数把刀来回搅动。

    我想蜷起身子,指尖却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意识却还醒着。

    “快请大夫!”

    父亲的声音发了颤。

    母亲蹲下来,将手探到我的鼻下,又按住我的颈侧。

    片刻后,她收回手。

    “没气了。”

    屋里死寂。

    长兄后退了两步,撞翻床边的矮凳。

    “我……我只是踹了她一脚。”

    “她吐血之前还吃了东西,不关你的事。”

    母亲说得很快,像是怕他说出别的话。

    阿宁缩在床角,看了看我,又看向母亲。

    “姐姐死了,那明日的花轿怎么办?”

    母亲瞥她一眼。

    “你先回去。”

    “那姐姐的嫁妆……”

    “闭嘴!”

    阿宁吓得立刻噤声。

    父亲俯身想抱我。

    母亲却挡在他面前。

    “不能声张。”

    “明日平南郡王府便来迎亲。若让人知道她宁愿服毒也不肯嫁,沈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那她的尸身呢?昭儿毕竟是沈家的嫡女。”

    母亲看向地上的断发。

    “断发忤逆,逃婚自尽,她哪里还配做沈家的女儿?”

    “对外只说她与碧荷偷了嫁妆,连夜私逃。”

    “郡王府若来要人,便让他们去寻。”

    父亲嘴唇动了几次,最终还是直起身。

    母亲捡起掉在地上的闺训簿。

    纸页沾了血,她皱着眉,用帕子擦了三遍,才重新提笔。

    “十月十五,夜。沈昭剪发服毒,以死逃婚。婢女碧荷畏罪自尽。”

    她顿了顿,又添上一行。

    “评:二人自作自受。”

    原来我死了,也能被她记上一条错。

    母亲合起册子,吩咐李嬷嬷。

    “西角门外不是停着一辆泔水车吗?”

    “把她们用草席裹了,趁夜送出城。”

    我和碧荷被卷进两张破草席。

    粗绳绕过身体时,碧荷的手垂下来,碰到了我的脸。

    冰凉。

    我很想握住她。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腥臭的泔水浸湿衣裙,冷风从草席缝隙里灌进来。

    出了西角门,赶车人忽然低声喊了一句。

    “大小姐?”

    我没有办法回答。

    他抽了几下鞭子,车子立刻换了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人从草席里抬出来。

    有人撬开我的牙关,将苦得发麻的药汁灌进去。

    银针一根根刺进穴位,胸口也被用力按压。

    “这姑娘还有脉!”

    “快,烧热水!”

    我在黑暗里熬了很久。

    直到喉咙里涌出一口血,胸腔终于重新有了起伏。

    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泛白。

    王大夫坐在床边,眼下布满血丝。

    见我醒来,他没有笑,只重重放下药碗。

    “那药只能让你脉息微弱,没说一定能保你的命。”

    “你本就高热,又挨了打。”

    “再晚半刻,神仙也拉不回来。”

    我张了张嘴。

    声音哑得只剩气音。

    “碧荷呢?”

    王大夫没有看我。

    他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

    院中停着另一副担架。

    白布下露出一截青紫的手指。

    “她失血太多。”

    “送来时,已经没救了。”

    我盯着那只手,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

    碧荷替我买通了车夫。

    替我偷来了药,替我挡住母亲。

    她给我留了一条活路。

    自己却没能走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