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石室的阴寒丝丝缕缕……
尚未从骨缝里散尽,
粘稠的血腥仿佛凝聚成实质……
仍在呼吸间盘旋,
裴烬便将这染血的棋局——
无声的推至萧令仪面前!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他浑身凛冽的煞气。
玄衣未换,肩胛下那片绷带早被暗红彻底浸透。
俊脸是失血后的苍白,唇色浅到几乎与肤色相融。
唯有一双墨眸,依旧沉静如万年寒潭,深不见底,
所有痛楚与疲惫,都被他强行压在这片深邃之下。
“人证、物证、口供,铁证如山。”
裴烬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久战后的微哑,却字字千钧:
“幕后主使,南疆公主,此刻正顶着纯贵妃的皮囊,伺机而动。”
“萧承煜,南疆血脉,断腕废人,不足为患。”
他寥寥数语,便将一场足以颠覆大煜朝的滔天阴谋,
剥开最致命的、最迫切的核心,赤裸裸呈上。
萧令仪端坐案后,指尖拂过那冰凉滑腻、仿佛还带着地下石室阴气的血凰佩,
目光移向襁褓布上刺目的“南疆分矿”、“享皇子尊荣”等字句,
再掠过记录详实、墨迹未干、甚至已经摁上猩红指印的证词口供……
最终,定格在裴烬肩头那片不断缓缓洇开的暗红,
以及他眼底深处极力掩藏、却依旧泄出的一丝倦怠与痛楚——
那痛楚的根源,是此刻无声无息躺在内室软榻上的花辞!
复杂难言的情绪堵在心头——
她想过去看一眼那人是否安好,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只要确认他胸膛仍在起伏。
可裴烬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壁垒森严的眼神,
如同一道无形的界河,清晰而冰冷的横亘在前。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无声的警告与绝对的独占。
最终,她只是用指腹捏紧了掌中冰凉刺骨的血凰佩,
那尖锐的棱角硌的她掌心生疼,仿佛直刺心底。
“裴大人好气魄,”
裴令仪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竟舍得将这泼天功劳,拱手让与本宫?”
这岂止是功劳,
更是重塑圣眷、染指更高权柄、甚至撬动朝堂格局的绝佳契机!
“殿下于花家,有活命之恩。”
裴烬抬眸,目光锐利依旧,
却罕见的多了一丝近乎坦荡的底色,
“若非殿下当初一念之仁,花家早已倾覆。此功,权当还情。”
“后宫之地,外臣不便,殿下行事更为权宜。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斩断乱麻的决绝,
“阿辞欠你的,我替他还清。从此,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四字,如重锤砸心。
萧令仪心头剧震!
他什么都知道!
连她心底那点隐秘的、利用花辞愧疚与恩情的不甘与算计,也被他看的分明!
这“还情”,是谢礼!
也是冰冷的交易!
更是最锋利的刀刃——
他要斩断的,是她与花辞之间最后那点由恩情与利用勉强维系着的、摇摇欲坠的牵连!
被彻底看穿的羞恼与不甘如毒焰,冲上头顶……
捏着血凰佩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最终……
只化作一声嵌了冰碴的冷哼:
“好一个‘两不相欠’!”
“裴烬,你算计人心,当真是…滴水不漏!从不落空!”
恰在此时,内室传来细微声响……
花辞醒了。
他费力的侧身,墨发凌乱地铺散在素锦软枕上,衬的脸色愈发苍白如初冬新雪,
眼睫颤动了几下,视线才勉强聚焦,
模糊的穿透那扇绘着洁白玉兰的半透屏风,
落在案前那两道无声对峙的身影上。
一个玄衣染血,气息沉冷!
一个素衣端坐,眉宇含煞!
空气紧绷如拉至极限的弓弦,汹潮暗涌,一触即发!
见花辞挣扎着要撑起身,裴烬几乎是瞬间就动了。
他身形微晃,几步便跨到榻前,
伸手稳稳托住花辞手臂:“别动!”
动作间,肩头那片暗红肉眼可见的扩大,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他身上的药草苦涩气息,强势扑面,将花辞笼罩。
萧令仪也下意识起身,可看到裴烬迅疾的动作和那刺目的血色,
冲到唇边那句本欲关切花辞的话语,硬生生转了个弯,
化作对裴烬的刻薄讽刺:
“呵,裴大人自身都成了个血葫芦,站都站不稳,还逞强照顾别人?”
“也不怕一头栽下去,反倒成了累赘!”
守在门口,一直探头探脑、满脸忧心的李嬷嬷,
眼见花辞转醒,忙不迭的端了一直温在炉子上、温度刚好的汤药进来。
可一进门,就被眼前这“三足鼎立”、暗流涌动的场面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浓重苦涩的药气氤氲开来,成了打破这僵局的唯一引子。
三只手,几乎在同一刹那,朝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伸去。
萧令仪抢先一步,语速又快又急,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皇家威仪:
“裴大人重伤在身,自顾不暇!莫要添乱!本宫来!”
她伸手就要去接药碗。
裴烬的手却更快,稳稳挡在药碗上方,
修长指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微微下压,恰好隔开了萧令仪伸过去的手,
目光甚至未曾离开花辞苍白的脸庞,依旧仔细查看着他是否牵动了哪处伤口,
声音却冷冽如霜刃:
“公主金枝玉叶,此等粗使,恐污了贵手,不合适。”
花辞看看眼前争抢药碗的两只手,
又低头看看自己另一只缠着绷带、虚弱无力的手,
眉头蹙起,带着刚从昏沉中挣脱的沙哑和一丝茫然的纯粹:
“这药…是给谁喝?”
声音不大,却清晰的让那两只悬在药碗上方争抢的手同时顿住。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异口同声:
“你啊!”
花辞目光掠过裴烬肩头那片刺目惊心,仍在缓慢洇开的暗红,
又缓缓移到他苍白却强撑着不动声色的脸,
眉头蹙的更深,再次带着疑惑开口:
“不是裴烬也伤了吗?就只有我一人喝药?”
他视线最终落在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上,仿佛在确认它是否真的只有一份。
萧令仪闻言,像是瞬间抓住了裴烬千载难逢的把柄,立刻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目光剜向裴烬,满是“看你如何自圆其说”的辛辣嘲讽。
李嬷嬷在一旁猛点头,忍不住小声嘀咕,老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哎哟喂!夫人说的在理!老奴煎药时也纳闷呢,明明该是两碗才对……”
话未说完,就被萧令仪一个凌厉的眼刀子狠狠剜了回去,
吓的她脖子一缩,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尴尬又微妙、空气仿佛都有些凝固的时刻——
裴烬动了。
他极其自然的伸手,稳稳端过李嬷嬷手中的药碗。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探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毫不犹豫的含了一大口深褐色的药汁。
接着,他俯下身,一手轻托住花辞的后颈,
在花辞骤然瞪大的双眸注视下,
不容拒绝的、精准的覆上他因惊诧而微微开启的唇!
温热的、混着浓重苦涩的药液,带着裴烬灼热的气息,强势渡入花辞口中。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宣告主权的霸道,
却又在唇齿相接、气息交融的瞬间,
无可抑制的泄露出难以言喻的珍视。
“呃……”
花辞猝不及防,喉结剧烈滚动!
被迫吞咽下那苦涩药汁,呛的眼尾瞬间泛上红晕。
裴烬轻轻拍打着他后背为他顺气,语气平淡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一碗药,两人喝,亦可。”
“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