冕旒微动,皇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放松的满意。
裴烬的“识相”和“退让”,堪称滴水不漏。
皇帝指腹轻抚着那枚龙纹翠玉扳指,声音里带着施恩般的宽厚,
“爱卿情深,朕心甚慰。”
“夫妻本为一体,理当如此。”
“朕,准你所请!”
“望裴夫人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他略一抬手,“刘德!”
“奴才在。”大内总管应声而出。
“传旨:
赐裴爱卿百年老山参十株,极品灵芝五匣,安宫牛黄丸十颗,上好血燕十斤。”
皇帝语气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仿佛真的在关怀一位受惊的后宅妇人,
“另……
赐裴夫人贡缎十匹,苏绣软枕两对,安神定惊的伽楠香珠一串,螺钿妆奁一套,螺子黛十斛,胭脂水粉若干。”
“再赐……”
他微顿,示意刘德。
刘德立刻躬身接口,声音平稳无波:
“再赐!内造司新制‘玉兰静心’银簪两支,‘如意平安’金镯一对,予裴夫人压惊静养,安心调治!”
这份赏赐——
紧扣“安抚受惊病弱内眷”之题,且面面俱到:
药材补品是给“病人”的,
贡缎软枕香珠是“安神”的,
妆奁螺黛胭脂是给“夫人”妆点的,
银簪金镯则取其“静心”、“平安”的寓意。
没有任何华丽招摇的饰品,体面且“务实”,更坐实了“裴夫人”病弱受惊、需要静养。
皇帝用这种方式,彻底将“花辞”钉死在后宅“裴夫人”的位置上,
同时也算是对“掖庭受惊”一事的安抚——
即便这“惊”本就是皇帝默许,甚至推动。
裴烬面不改色,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他深深一揖,声音平稳无波,“臣,代内子,叩谢陛下隆恩厚赐!”
“嗯。”皇帝心情舒畅,仿佛拨云见日,乾坤尽在掌握。
随即,他状似随意的提起,声音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哦,那南疆妖妇,现押于诏狱。”
“据报,她自被擒后便状若疯癫,反复嘶吼,非要见裴卿一面不可。”
“裴卿……对此,有何看法?”
皇帝目光如炬,穿透珠帘,紧锁裴烬。
裴烬眼帘微垂,遮尽眸底所有波澜,声音如古井无波,不起半点涟漪,
“妖妇作乱,罪该万死。其疯言呓语,无非是穷途末路,妄图惑乱人心,攀扯无辜。”
“见与不见,于国法纲常无碍,全凭陛下圣心独断。”
“臣,无任何看法。”
皇帝审视着他……那沉静如水的姿态,无懈可击。
片刻之后,他才轻笑一声,
“话虽如此,毕竟……她也曾以‘母亲’之名,养你多年。”
“虽蛇蝎心肠,这份‘养育’的名分尚在。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裴卿若念及一丝旧情,想去看她最后一面,送她一程……朕,便允了。”
裴烬拱手,姿态依旧无可挑剔,
“陛下仁厚。臣……遵旨。”
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皇帝拂袖起身,志得意满:“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山呼,声浪在殿宇间回荡。
裴烬随着人流,平静退出金殿。
刺目的秋阳泼洒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耀的人眼晕。
他一步步走下高阶,玄色身影在强光下略显单薄,脚步却沉稳异常。
宫门外,萧令仪并未离去。
看着裴烬步步走近,那身影在耀眼阳光下切割出冷硬的线条。
她快步上前,拦在裴烬面前,
声音压的极低,带着讥诮与压抑不住的怒火,
“裴大人真是演的一出感天动地的好戏!”
她双眸含煞,直逼裴烬眼底,
“为了将他彻底锁在你的金丝笼里,不惜在这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坐实他‘哑妻’、‘病妇’、‘受惊内眷’的身份!”
“让他永世只能做一个见不得光、说不出话的‘裴夫人’!”
“你亲手埋葬了他的名字,他的过往,他花家儿郎所有的荣光!”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所谓的‘担着’?!”
裴烬停下脚步,日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一半明亮刺眼,一半沉入深邃的阴影。
他缓缓抬眸,看向萧令仪,那深不见底的双眸里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悲悯的嘲讽。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刃,精准剖开萧令仪最深的伤口,
“殿下言重了。”
“当他被剥去战甲,换上嫁衣,作为一件‘冲喜之物’送入我裴府的那一刻起,”
“那些东西,不就已经被殿下您,亲手碾碎在尘埃里了吗?”
他语调平缓,却诛心蚀骨,
“臣如今,不过是……”
“顺应殿下您当初的安排,给阿辞一个‘夫人’的名分。”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殿下又何必,如此动怒?”
萧令仪浑身一震!
眼中情绪翻涌——震惊、羞愤、痛悔、恨意……
她骤然闭眼!
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一股更强烈的、近乎狠戾的决绝压下!
她没有退,反而向前逼近一步!
“裴烬!收起你这套诛心之论!”
“本宫如何,轮不到你来置喙!”
“本宫只知他现在是‘满朝皆知’的‘冲喜哑妻’!”
“是你‘掖庭受惊’的‘裴夫人’!”
她刻意加重了“满朝皆知”、“冲喜哑妻”、“掖庭受惊”、“裴夫人”这几个词,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锁,
牢牢锁在花辞身上——
也锁在裴烬自己身上!
她微微退后半步,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那枚冰冷的金牌在她袖中若隐若现。
脸上的怒意已然敛去,只剩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冰冷而倨傲的平静:
“这金丝笼是你亲手打造的,笼子的钥匙...可不止一把。”
“裴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裴烬瞬间变的幽深难测的眼神,
猛地转身,宽大宫袖带起一阵凛冽疾风。
那背影在秋阳映照的巍峨宫墙下,竟显的有些刺眼。
裴烬站在原地,日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宫砖之上。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打着旋儿落在他玄色袍角。
沉默片刻,他转身——
步履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朝着宫城深处那阴森冰冷、散发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诏狱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秋阳与阴影的交界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