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大门“轰——”的关闭,如同地狱合拢了最后一丝缝隙。
裴烬一步踏出诏狱浓稠的、浸透血腥与绝望的阴影——
却剪不断自己投在地上的沉重身影。
刺目阳光猝不及防的兜头罩下,他猛地闭眼。
等那灼痛稍缓,视线在跳跃的光斑中艰难聚焦——
高墙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静静停驻着那辆熟悉的马车。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掀开一角,
光线争先恐后涌入,勾勒出车内人清减的更加锐利的轮廓——
是阿辞!
裴烬几乎是立刻加快了脚步,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踉跄的急切,几步便到马车前。
隔着咫尺的距离,那总是蕴着倔强的清澈双眸,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与关切!
仅这一眼——
裴烬心头那被诏狱阴寒冻结、几近凝固的血液,骤然奔涌起来!
“脚踝的伤还没好,怎就跑出来了!”
裴烬的声音里只有难掩的心疼,毫无责备。
此刻他才惊觉,面对眼前这人,竟生不一丝一毫的苛责。
不等花辞回应,他已撩袍上车。
车厢内温暖宽敞,甚至点了他书房惯用的安神香。
熟悉的香味混着花辞身上独有的、如雪后青松般清冽的气息,
沉静的、不容抗拒的将他包裹,丝丝缕缕——
驱散了最后一丝诏狱带出的腐朽与血腥。
他近乎急迫的将人揽紧在怀,仿佛要将这唯一的暖源、失落的半身,
彻底嵌入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窒息的亲昵,让花辞身体本能的一僵。
可转念猜到裴烬今日在朝堂和诏狱的大致情形,
身体又缓缓放松,由着他将自己拥的更紧、更深。
顺从的贴在裴烬怀里,花辞微微仰脸,
视线无声的追寻那苍白面容下隐藏的疲惫与沉重。
裴烬似有所觉,低头便对上他询问的目光。
他将花辞稳稳安置在软垫,自己紧挨着坐下。
未提诏狱的血腥与沉痛,他先握上了花辞微凉的手——
指尖的凉意让他心头又是一紧,他轻轻揉搓着,试图让它回暖。
然后,才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
毫无保留、一五一十,沉缓而清晰的道来。
“……情势如此,阿辞……”
裴烬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罕见的、近乎忐忑的不确定。
他看向花辞的眼睛,目光深沉如幽暗深潭,似要将那片清澈湖水彻底吸纳,
更是要在其中确认——
自己是否真的亲手折断了鹰翅,将他囚于痛苦的牢笼。
“我知道,将你以‘裴夫人’、‘哑妻’、‘病妇’的身份,藏于后宅方寸之地……”
“委屈你了……”
萧令仪那句“亲手埋葬了他的荣光”,终究如刺在心,
此刻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的“罪过”!
花辞安静听着,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不甘或者失落。
那双漂亮的眸子沉静如水,甚至,在裴烬话落的同时,唇角极其轻微的向上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却异常清晰的弧度——
带着洞穿世事的了然。
“我知道的……”他的声音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冷静,
并非任命的颓唐,而是如明镜般透彻,
“若非我们花家,你也不会被缚住手脚,处处受制于皇帝,”
“说到底,是我连累你……”
“多年隐忍谋划,一朝暴露,如今……不得不退。”
花辞的目光坦然迎向裴烬,没有丝毫闪躲或怨怼,
反而流露出为他处境的心疼,“‘裴夫人’这名头……”
“是我去见皇帝时,自己选择的路,心甘情愿。”
裴烬听的心头一热——
“心甘情愿”四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他心底荡开圈圈涟漪,将萧令仪扎下的那个毒刺彻底冲散、融化。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弛,
那些在诏狱强行压下的沉重、脆弱,以及深埋心底、被强行唤醒的剧痛,
如决堤洪流,再也无法抑制的翻涌而上。
裴烬几乎是脱力般,将额头重重抵在花辞肩上,
沉重而灼热的呼吸,带着压抑的轻颤,拂过花辞颈侧。
花辞抿紧唇线,他没有追问,
只是以这无声的陪伴,承接着这份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沉重。
他伸出左臂,笨拙却坚定的圈上裴烬的腰背,
掌心带着安抚的力道,缓缓抚过那紧绷到极限的线条。
裴烬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深重的阴影,感受着身后无声而笨拙的抚慰,
细微的暖流悄然滋润了此刻冰凉的心间。
“阿辞……”
“她死了…在牢里,咬舌自尽。”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的滚动,
仿佛需要积蓄极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接下来的字句,
“她亲口承认,我的生母……是被囚禁,活活取血致死的……”
在这个人面前,他终于卸下所有面具与盔甲,
袒露最深的伤口与脆弱,不再需要一丝一毫的伪装。
花辞的身体骤然绷紧如铁,环着裴烬的手臂也猛地收紧。
这血淋淋的真相,带着诏狱的腥气,被裴烬亲手捧到他面前。
他眼中闪过巨大的痛色,随即化为更深沉、更尖锐的心疼,
他只能更紧的,用尽全力的拥住这微微发颤的身躯,
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蚀骨的寒意和沉痛。
“主子,”
影子凝重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前方巡查司设卡盘查,车马行人堵的严实。我们是等还是绕道?”
“走城郊道,从北门绕回去更快些。”花辞透过晃动的车帘,低声回应,
影七应是,车厢再次陷入死寂。
唯有两人交织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以及马车车轮碾过道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噔”声,
伴着几片被风卷入车厢的落叶,反复回荡。
过了许久,久到裴烬紊乱的气息终于渐渐平复,抵着花辞肩膀的额头也微微抬起,
那沉重的窒息感似乎被身边人坚定而无声的暖意驱散,
他紧紧环住花辞腰身,把脸不舍的埋进那令他贪恋的温暖颈窝。
花辞似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松开环抱的手臂。
他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极其珍重的取出一物——
揭开层层包裹的素娟,露出那支尾部带钩的银簪。
他拉起裴烬的手,将银簪轻轻放在他微凉的掌心。
裴烬低头,掌心传来银簪的触感,
似乎还残留着遥远而模糊的熟悉气息…
以及,花辞长久贴身珍藏的、令人心安的体温。
花辞看着他,眼神郑重,如同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交接,声音低沉却清晰,
“这是你母亲,当初交给我的。我想……她或许就是想在这样的时候,”
“让我把它还给你!”
裴烬握紧那支小小的银簪,仿佛握住了两段沉甸甸的过,
一端是生母的血泪与绝望,一端是养母的毁灭与疯狂,
而此刻,联系着两端的,是眼前这人交付的信任、温暖……和无声的守护。
他抬眸,深深看进花辞眼底,
然后抬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动作无比温柔又异常郑重的——
将那支承载着生母遗愿、沾染着花辞体温的银簪,
稳稳的簪入了花辞墨玉般半束的发间!
银簪古朴的光泽,映着花辞清朗如画、此刻却染上薄红的眉眼,异常和谐。
仿佛它穿越了漫长而血腥的时光,跨越了生死的界限,
——终于抵达了它命定的归宿。
“原来……”
裴烬的声音低沉而缱绻,目光紧锁着花辞那染上大片红霞、一路蔓延至耳垂的脸颊,
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母亲她……早就替我下好了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