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祭坛核心区域的冰壁在夜色中泛着幽绿的死寂。

    裴烬服下隐息丸,凭借对线报里守卫位置的精确掌控和药效的掩护,

    有惊无险的避开了层层明哨暗卡与那些潜伏在阴影里、躁动不安的蛊虫,

    终于寻隙潜入那间守卫最森严的冰室附近。

    他伏于一处冰柱投下的浓重阴影中,呼吸压的极低,

    目光扫视着那扇浑然一体、看似毫无缝隙的厚重冰门。

    门侧并无常规锁孔,唯有中心嵌着一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于周围冰壁的墨玉圆石,

    上刻着极其细微、几乎与石纹融为一体的凤凰纹路——

    这显然是需要特殊方式触动的机关。

    一名守卫恰好巡逻至此,背对冰门而立。

    就在其转身欲走的电光石火间,裴烬将指尖一粒银针,

    精准的弹入墨玉石边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点。

    墨玉石极其轻微的逆时针旋转了半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声。

    厚重的冰门悄无声息的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裴烬身形快速闪入,冰门在其身后迅速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

    室内并无外间的寒气缭绕,花辞正坐在软榻边,仿佛早有预感。

    见到牵挂的身影破禁而入,他眼底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震动与惊喜。

    裴烬一步上前,不由分说的将人拥入怀中,

    他下颌抵着花辞微凉的发顶,声音压抑着剧烈的心潮与后怕,

    “走!立刻!”

    花辞在他怀中微微一僵,却没有挣扎,只是极轻却无比坚定的摇了摇头。

    他抬手,指尖冰凉,轻轻推开些许距离,

    直视裴烬焦灼焚心的眼眸,声音低而清晰,

    “现在不能走!”

    “萧承煜欲借血凰之力,整合南疆诸部,北攻大煜,其志非小。”

    “我留在这里,以‘血凰新娘’身份,正好可以窥探其虚实兵力、布防要害,方便与你里应外合。”

    “此刻若走,非但前功尽弃,更会立刻惊动他,再想深入南疆王庭核心难如登天。”

    “更何况,那‘血凰新娘’献祭“邪神”究竟是何邪术,必须查明!”

    “太危险了!”裴烬几乎低吼出来,眼底赤红,

    “萧承煜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留在他身边每多一刻……”

    “他不敢!”花辞打断他,眼神冷静,

    “他一从开始就坚信虎符的下落只有我‘知道’,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力量。”

    “在抵达南疆、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前,他再疯狂,也绝不敢动我分毫。”

    “这是我目前最好的护身符。”

    裴烬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还想再劝。

    花辞将发间的银簪抽出,捧在掌心——

    “你看!伯母的簪子,我都找回来了!”

    “伯母的惨死,花家的冤屈,是南疆王庭欲壑难填的贪婪在作祟,更是大煜皇帝藏于龙袍之下的虚伪在推波助澜……”

    “裴烬,我不能逃,也不会逃!”

    裴烬看着花辞掌中相依的一对银簪,在夜明珠光下流淌着银色光芒,

    簪身的并蒂莲纹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绽放。

    再看花辞的眼神清冽而坚定,里面没有丝毫冲动与犹豫,只有冷静权衡后的孤注一掷与深埋的恨意。

    他所有的劝阻都被这眼神堵了回去,化作喉间一声沉重无奈的喘息。

    他懂了,这是花辞选择的战场。

    “等我!”裴烬喉结滚动,最终挤出嘶哑的两个字。

    “我会先行奔赴南疆,为你将前路布控周全,宫中诸事亦已铺排妥当。”

    “阿辞,这一局,定当为你做到万无一失。”

    他将身上仅存的几颗隐息丸和那精致的金铃塞入花辞手中,

    “答应我……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花辞握紧那犹带裴烬体温的药瓶和金铃,重重颔首。

    时间紧迫,不容多言。

    裴烬深深看着他,似要将他的模样刻入骨血,

    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头在那日思夜想的唇畔贴上匆忙一吻,旋即原路悄然撤退,不留痕迹。

    花辞静坐片刻,感受着唇边慢慢消退的酥麻,又将药瓶和金铃仔细藏于贴身之处,

    指尖再次抚过那对银簪,眼底寒芒如星,坚定不移。

    ***

    三日后。

    北海郡城郊,祭坛谷口。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着肃立的南疆武士漆黑冰冷的藤甲。

    一辆由八匹通体雪白神骏拉着的、镶嵌着繁复金饰与血色宝石的华丽车驾,如同移动的宫殿,静静停驻。

    车壁雕刻着展翅欲飞的血凰图腾,在阴沉天光下流淌着妖异的光泽。

    谷口聚集了黑压压的信徒,狂热的目光聚焦在祭坛出口,口中喃喃着祈福的颂词。

    气氛庄重而诡异。

    厚重的布帘被两名眼神空洞的侍女掀起。

    一身华丽繁复的南疆王庭新娘服饰的花辞,缓缓步出。

    赤金与红宝石镶嵌的沉重头冠压着他束起的长发,

    那对并蒂莲纹的银簪,一明一暗,稳稳簪于发髻一侧,

    在珠光宝气中显的格外沉静坚韧。

    宽大的嫁衣以深红为底,绣满金色的凤凰与古老的图腾纹路,

    华美绝伦,却也像一层沉重的枷锁。

    轻薄的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渊、波澜不惊的眼眸。

    萧承煜紧随其后,同样盛装,

    黄金面具遮掩了所有表情,只余下眼中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与掌控欲。

    他伸出手,试图搀扶花辞上车,姿态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战利品。

    花辞却恍若未觉,微微侧身,

    避开了那只精金手臂,动作流畅的自行登上了车驾,

    端坐于铺着厚厚雪狐皮的软座上,姿态沉静,仿佛不是献祭的新娘,而是即将出征的将帅。

    萧承煜的手僵在半空,面具下的脸瞬间阴沉,

    可想想未到手的虎符,只得强行压下怒火,冷哼一声,也钻入车中。

    沉重的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窥探。

    车驾缓缓启动,在信徒们震天的欢呼与膜拜声中,在精锐武士的严密护卫下,

    如同一条华丽的巨蟒,碾过冻土,朝南蜿蜒而去。

    狂热膜拜的人群边缘,

    裴烬裹着毫不起眼的灰褐色旧皮袄,毡帽压的很低,

    脸上沾着风霜和尘土,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被神迹吸引而来的边民。

    他的目光却穿透攒动的人头和喧嚣的声浪,死死锁定了那扇紧闭的车窗。

    就在车驾即将驶出视线的刹那,

    那扇车窗的厚重帘幔,被一只带着赤金臂钏的手,极其轻微的挑起了一线缝隙,

    缝隙之后,是花辞沉静如水的眼眸。

    那目光,如同穿越了千山万水,精准的落在裴烬身上。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和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传递过来的、安抚的意味。

    裴烬的心脏被那目光攥紧,再看到花辞发间那对并蒂莲纹相依相偎的银簪!

    他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紧如铁,

    他强迫自己缓缓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深埋,

    只余下眼底一片冻结的、足以焚烬一切的寒焰。

    车驾远去,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裴烬最后望了一眼那方向,转身,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人群深处。

    他必须更快!

    找到花正锋那位带着另一半虎符的心腹死士,唤醒沉寂的玄甲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