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王庭。
旧都,千瘴城。
裴烬一行人秘密抵达了预定的汇合点——
一处隐藏在莽莽雨林深处、废弃的古老神庙遗迹。
花正锋那位心腹死士,一位沉默如岩石中年汉子,已带着另外半枚虎符在此等候多时。
当两半古朴沉重的墨色虎符合二为一,严丝合缝的瞬间,虎纹之上流转过一道幽暗的光华。
花正锋的身形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利刃终究还是现世了。
湿热的瘴气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人的咽喉。
不同于大煜北海的酷寒,这里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植物腐败气息、奇异香料的味道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甜腻。
裴烬站在神庙残破的穹顶下,望着南疆王庭新都——
玦幽都,那被华丽笼罩、如同空中楼阁般的轮廓。
花辞就在那里,带着母亲的银簪。
他抚摸着袖中那枚影七刚从玦幽都带出的金铃,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一丝慰藉。
快了,阿辞。
这一次,定要与你焚尽这污秽棋局!
南疆湿热的风,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吹动了神庙残破的经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所有的暗流,都在这片古老而罪恶的土地上,汇聚成最终清算的滔天巨浪。
***
玦幽都,王庭深处,弥漫着血腥的甜腻与即将倾塌的狂热。
萧承煜高踞王座,
花辞一身华贵的南疆“圣袍”,立于下首,
发间那对并蒂莲银簪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温润与沉黯交织的光泽,如同无声的祭奠。
“本王的人已经将那密林翻了个底朝天,哪里有虎符的影子?!”
萧承煜的怒吼在空旷阴森的王庭大殿中回荡,震的壁龛中幽绿的蛊火都摇曳不定。
他猛地从镶嵌着宝石的王座上站起,精金手臂因暴怒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花辞!你说话!!!”
面对这怒火,花辞却只是微微抬眸。
那双沉静眼眸里,没有丝毫惊慌失措,
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兴起,只余下一种近乎怜悯的、冰冷的沉默,
以及那沉默之下深不见底的不屑。
仿佛在看一个穷尽手段却依旧愚蠢可笑的跳梁小丑。
又是这无声的蔑视!
又是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疯狂的沉默!
萧承煜几乎要控制不住,
想用这双精金手臂,立刻撕裂眼前这随时要把人逼疯的冷静!
“殿下息怒!”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一旁的大祭司及时开口,
“此刻动怒,于事无补。”
“南疆其余各部首领皆已抵达玦幽都,正在偏殿等候。”
“他们此行,皆为亲眼见证‘血凰新娘’归位,祈求‘玄皇’降下神恩福泽。”
“若此刻……新娘出了差池,恐生大变故啊殿下!”
他刻意加重了“血凰新娘”和“玄皇”二字,以此提点这位暴躁的殿下,眼前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若非王庭虚位日久,何至于耗费心力将这残废迎回?
一想到这些,一股阴沉的倦怠便攫住了他这把老骨头。
萧承煜猛地一挥手,烦躁不堪,
“血凰新娘?见证?拿什么见证?!”
“那个真正的、血脉特殊的薛家医女早就被救走了!”
“现在这个掉了包的花辞!他的血根本没用!”
“如何合成化腐生肌、延续力量的秘药?!”
“如何让那帮老狐狸相信‘玄皇’即将降临?!”
这才是他最焦灼的核心!
血凰显圣的异象可以伪造,信徒的狂热可以煽动,
但后续真正能巩固权力、让他彻底掌控南疆各部、甚至培育那支可怕军队的核心秘药,
却因薛兰茵的缺失而面临中断的风险!
而花辞允诺的玄甲虎符,到现在竟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大祭司浑浊的眼珠转向花辞,目光细细刮过那道挺拔的身形和那双沉静却蕴含风暴的眼睛。
“殿下,既如此……”
“此人留着套问虎符下落尚可,若冥顽不灵……”
“于我们的大业而言,便已是无用之物。”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算计,
“我们可用库存的秘药先稳住各部,虽效力难以长久,但足以支撑到我们整合力量北上之初。”
“至于他……”
大祭司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血凰新娘’献祭‘玄皇’的仪式照旧举行!让各部首领亲眼看着这位‘天命所归’的新娘为伟大的‘玄皇’奉献一切,这本身就是最强的震慑和凝聚!”
“届时,神迹降临的呼声将达到顶峰,正是我们挥师北上的最佳时机!”
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野心勃勃的光芒,
“而且,我们培育多年的‘不死军’也该现世了!”
“他们将是撕裂大煜边防的第一把尖刀!”
萧承煜闻言,暴怒的情绪似乎被这更宏大、更血腥的蓝图稍稍压了下去。
他那阴冷扭曲的目光再次锁死在花辞身上,如同毒蛇打量着即将被吞食的猎物。
“哼,”
他冷哼一声,语气森寒,
“说得对。献祭大典,正好用这场‘神迹’,来助本王成就霸业!”
他顿了顿,精金手指指向花辞,
“把他给本王关进祭坛水牢最深处的‘魇室’!”
“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待献祭大典结束,‘玄皇’降临的神迹传遍南疆,各部彻底归心之后……”
萧承煜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盘算,
“再给他喂下最烈性的‘噬心蛊’!”
“本王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找不出玄甲虎符!”
守卫上前,动作粗暴的欲押解花辞。
花辞却自己动了。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守卫一眼,主动转身,
向着殿外那通往地下、弥漫着浓重水汽和血腥味的通道走去。
步伐沉稳,背影挺直如松。
萧承煜盯着他那仿佛永不弯曲的脊梁,面具下的脸扭曲了一下,
心底那股暴戾火焰烧的更加旺盛。
“看紧他!若有任何异动,即可禀告!”
他对着守卫的背影厉声补充道。
直到花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尽头,萧承煜才收回那粘稠的视线,
深吸了一口王庭里那混合着腐香和阴谋的空气,转向大祭司。
“走吧,去会会那几位‘德高望重’的部首。”
“是该让他们……彻底认清谁才是南疆未来真正的主人了。”
他的声音里,重新充满了掌控一切的、病态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