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回廊的迷雾在身后缓缓合拢。
那充斥无数生命信息的奇异空间,逐渐淡去。
墨尘一步踏出,周身空间涟漪荡漾,已是改天换地。
湿润的水汽夹杂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远处山涧奔流的轰鸣。
他立于一座云雾缭绕的青翠峰顶。
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周围熟悉的亭台楼阁在烟雨中若隐若现。
充沛而平和的天地灵气弥漫四周,与死渊的死寂、回廊的苍茫截然不同。
青云宗,流云峰。
他竟直接从无尽遥远的死渊核心,一步回到了宗门之内!
这是炼化往生碑核心碎片后,对空间法则的初步运用,玄妙非凡。
细雨沾衣,却无法近他身周三尺,便被一股无形的力场悄然排开。
他并未刻意运转灵力,一切皆由心发,浑然天成。
如今的流云峰,比他离去时似乎冷清了许多。
雨幕中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山风带来远处主峰方向隐约的钟鸣,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肃穆。
似在举行某种大典,又似在哀悼。
墨尘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悄然蔓延,瞬间覆盖了整个流云峰,继而向主峰方向延伸。
峰内弟子寥寥,且大多面带忧色,行色匆匆。
主峰青云殿广场上,人影绰绰,气息驳杂,似乎汇聚了不少人。
更有几道强横却陌生的气息坐镇其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他“看”到了高坐于大殿之外主位上的人。
不再是师尊玄玝真人,而是一位身着核心长老服饰、面容古板、眼神锐利的老者,其修为已达元婴中期。
师尊玄玝真人则坐于次位,面色平静,眼神却深藏着一丝疲惫与黯淡。
几位师兄师姐垂手立于师尊身后,脸色愤懑却强自忍耐。
“巡查使大人,”那古板老者声音透过雨幕,清晰地传入墨尘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玄玝管教不力,门下竟出墨尘此等堕入魔道、戕害同门(指烛龙)、勾结邪教之辈,罪责难逃。即日起,卸去流云峰主之位,于思过崖静修百年,无令不得出。流云峰一脉,暂由刑堂接管,所有弟子需经严格审查,以儆效尤!”
裁决之语,如同寒冰,砸落在广场上每一位流云峰弟子心头。
果然如此。
墨尘心中了然,烛龙之事终究发作,宗门内部的倾轧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这恐怕不仅是惩戒,更是借此打压师尊这一系势力。
“弟子…领罚。”玄玝真人缓缓起身,声音平静,并无辩解,只是微微攥紧的拳头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师尊!”几位师兄师姐急呼,却被玄玝真人用眼神制止。
那刑堂古板长老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继续宣读对流云峰其他弟子的处置。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广场上空响起。
压过了雨声,压过了钟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的事,与我师尊,与流云峰,皆无干系。”
众人骇然抬头!
只见雨幕之中,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广场中央,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青衣依旧,身形挺拔,面容比离去时更加棱角分明,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见波澜。
他就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
明明没有散发任何强大的气息,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位元婴中期的刑堂长老,都感到一股莫名的窒息感。
“墨尘!”
“是他!他竟然敢回来!”
广场上一片哗然,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惊疑、恐惧、愤怒、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玄玝真人猛地抬头,看着突然出现的弟子,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化为深深的担忧。
那刑堂长老先是一惊,随即大怒:“墨尘!你这宗门逆徒,竟敢自投罗网!来人!给我拿下!”
周围数名刑堂弟子硬着头皮,祭出法器扑上。
墨尘看也未看,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刑堂长老,淡淡开口:“我说了,此事,与他们无关。”
话音落下,那几名扑上来的刑堂弟子如同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
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狼狈落地,却毫发无伤,只是眼中充满了惊骇。
举重若轻,言出法随!
那刑堂长老瞳孔骤缩,脸色终于变了:“你…!”
他发现自己竟完全看不透眼前这青年的深浅!
墨尘不再看他,转而面向玄玝真人,郑重地躬身一礼:“师尊,弟子回来了。累师尊受辱,弟子之过。”
玄玝真人看着弟子,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你…唉…”
他似乎不知该说什么,眼前的弟子,已然完全不同。
墨尘直起身,目光扫过几位满脸激动的师兄师姐,微微点头示意。
随即再次看向那刑堂长老,以及另外几位气息强横、来自宗门其他支脉的巡查使。
“烛龙是我所废,因其屡次截杀于我,手段卑劣,咎由自取。”
“我所修之道,并非魔功,乃寂灭轮回之本源。信与不信,皆由尔等。”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质疑的力量。
“今日我归来,只为一事。”墨尘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刑堂长老身上,“流云峰一切,恢复原状。我师尊,无人可辱。此间因果,我一人担之。”
“狂妄!”刑堂长老怒极反笑,“你以为你是谁?宗主吗?今日便将你擒下,搜魂炼魄,一切自然分明!”
他悍然出手,元婴中期的修为毫无保留。
一只巨大的青光手印撕裂雨幕,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抓向墨尘!
这一击,足以擒拿寻常元婴初期!
广场上众人惊呼失色!
然而,面对这恐怖一击,墨尘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向前一点。
指尖之处,一点极致的漆黑与一点纯粹的纯白交织闪现,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那庞大的青光手印在接触到这微小漩涡的刹那,竟如同冰雪遇阳春。
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化为最精纯的灵气,被漩涡吞噬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能荡起。
仿佛那根本不是元婴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而只是一缕清风。
“噗!”
刑堂长老如遭重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看着墨尘的眼神如同见鬼,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呆了!
一指!仅仅一指!
轻描淡写地破去元婴中期长老的含怒一击,并使其反噬受伤?!
这墨尘…如今到底是什么修为?!
墨尘收回手指,目光依旧平静:“现在,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他目光扫过全场,那些原本带着审视与恶意的巡查使,纷纷避开他的目光,额头冷汗涔涔。
“我之道,无需向尔等解释。宗门于我,尚有授艺之恩,故今日归来,了却因果,非为杀戮。”
“流云峰之事,就此作罢。若再有刁难,”墨尘的声音微微转冷,“我便亲自去刑堂,与尔等论道一番。”
话语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那刑堂长老脸色惨白,捂着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中只剩恐惧。
墨尘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再次对玄玝真人一礼:“师尊,此间事了。宗门已非我久留之地,弟子即将远行,前路艰险,恐再无归期。望师尊保重。”
玄玝真人看着弟子,已知师徒缘份将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沉声道:“去吧…走你自己的路…无论如何…流云峰永远是你的后盾…万事…小心!”
他看出了弟子的不凡与肩负的重担,虽不知具体,却选择了支持与放手。
“谢师尊!”墨尘心中微暖,再次一礼。
他又看向几位师兄师姐,微微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
于万众瞩目之下,一步踏出,身影便如青烟般消散在茫茫雨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只留下广场上一片死寂的众人,以及那被彻底颠覆的认知与难以言喻的震撼。
雨,依旧在下。
冲刷着广场,也冲刷着旧日的因果。
了却宗门事,斩断身后缘。
墨尘的身影出现在青云宗山门之外,回望那云雾缭绕的群山,眼神平静无波。
接下来,该去往那最终的战场了。
圣教总部,无回死渊。
去找那位,早已被污染的…教主。
他抬头,望向南方天际,目光仿佛穿透无尽空间,看到了那弥漫着罪孽与死气的深渊。
周身气息缥缈,一步千里,身影渐渐模糊,直奔那宿命的终章而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将由他亲手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