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王府春深》
第一回落魄千金入侯门多情王爷遇知音
大周永和十二年春,京城柳絮纷飞如雪。
一顶青布小轿自西角门悄然而入北靖王府,轿中坐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子,名唤邱莹莹。她身着素色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钗,虽无华服加身,却掩不住那通身的书卷气度。
"姑娘,到了。"轿外婆子轻声道。
邱莹莹掀帘而出,眼前是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隐在薄雾之中,恍若仙境。她心中暗叹:这便是名震京华的北靖王府了。
"邱姑娘且随我来。"一位年约四十的嬷嬷引路,"王爷吩咐了,姑娘先在漱芳斋住下,待明日见过王妃,再安排差事。"
邱莹莹低眉顺目,轻声道:"有劳嬷嬷。"
她本是金陵邱家嫡女,父亲邱明远曾任礼部侍郎,因卷入朝堂党争被贬岭南,家道中落。母亲早逝,家中只剩年迈祖母与年幼弟妹。为维持家计,她不得不放下闺阁千金的矜持,托人引荐入王府为女官。
漱芳斋位于王府西侧,三间小巧精舍,窗外一株老梅,虽已过花期,却仍枝干遒劲。邱莹莹见此处清幽雅致,心中稍安。
"这原是大姑娘未出阁时的书房,王爷特意吩咐收拾出来给姑娘住。"嬷嬷笑道,"王爷说,邱家诗礼传家,姑娘必是爱读书的。"
邱莹莹闻言一怔,没想到北靖王竟如此细心。她福身道:"王爷厚爱,莹莹愧不敢当。"
当夜,邱莹莹独坐灯下,取出随身携带的《漱玉词》翻阅。窗外春雨淅沥,她不禁想起家中祖母,眼眶微红。忽闻窗外有脚步声,她警觉抬头,只见一个颀长身影立于廊下。
"谁?"她轻声问道。
"本王路过此处,见灯还亮着,特来看看。"声音清朗如玉磬。
邱莹莹慌忙起身,隔着门行礼:"奴婢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北靖王温声道,"听闻邱侍郎之女才学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邱莹莹垂首:"王爷谬赞,家父获罪,奴婢不敢当侍郎之女之称。"
北靖王沉默片刻,道:"朝堂之事,非女子之过。你且安心住下,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待脚步声远去,邱莹莹才长舒一口气。她早听闻北靖王萧景琰乃当今圣上胞弟,年方二十五,却已战功赫赫,更难得的是精通文墨,有"儒将"之称。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次日清晨,邱莹莹梳洗妥当,随嬷嬷前往正院拜见王妃。王妃李氏乃陇西世家之女,端庄威严,见邱莹莹举止得体,颇为满意。
"听闻你善书法,可会记账?"王妃问道。
邱莹莹恭敬答道:"回王妃的话,奴婢略通文墨,家父在时曾教过账目之事。"
"甚好。"王妃点头,"王爷书房缺个整理书籍、誊录诗文的,你便去那边当差吧。"
邱莹莹心中暗喜,这差事正合她意。出了正院,她随管事嬷嬷往王爷书房行去。途经一处花园,忽闻琴声悠扬,如清泉流石,令人心旷神怡。
"这是王爷在抚琴。"嬷嬷低声道,"王爷每日此时必在听雨亭练琴。"
邱莹莹不由驻足,那琴曲正是《高山流水》,弹得极好。她自幼随母学琴,听得出其中意境高远,不禁轻声赞叹:"好一曲知音难觅。"
"哦?邱姑娘也懂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回头,只见北靖王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三步之遥。今日他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悬一块羊脂玉佩,更显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她慌忙行礼:"奴婢冒昧,打扰王爷雅兴。"
北靖王摆手笑道:"无妨。方才听你所言,似乎深谙琴理?"
"家母在世时曾教过奴婢些许皮毛。"邱莹莹谨慎回答。
"既如此,随本王到亭中一叙。"北靖王说着已转身先行。
邱莹莹只得跟上。听雨亭建在假山之上,四周花木扶疏,亭中一张古琴,案上还摊着几页诗稿。北靖王示意她坐下,亲自斟了杯茶递给她。
"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邱莹莹双手接过,轻啜一口,果然清香沁人。"好茶。"
北靖王注视着她:"邱姑娘可知本王为何请你入府?"
邱莹莹心头一跳,放下茶盏:"奴婢愚钝,请王爷明示。"
"三年前本王南下平叛,曾得邱侍郎相助。虽然后来...罢了,不提也罢。"北靖王话锋一转,"听闻你诗词书画皆通,本王正缺一位能整理诗文的助手。"
邱莹莹这才明白其中缘由,心中稍安:"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自此,邱莹莹每日辰时到书房整理文书,誊录诗稿。北靖王藏书极丰,她如鱼得水,常常废寝忘食。北靖王不时来查看,见她专注模样,也不打扰,只命人备好茶点放在一旁。
一日,邱莹莹在整理书卷时,发现一册手抄本《牡丹亭》,边页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迹清峻有力,显是北靖王亲笔。她好奇翻阅,见批注见解独到,不由读得入迷。
"邱姑娘也喜欢《牡丹亭》?"
邱莹莹抬头,北靖王不知何时已站在案前。她连忙起身:"王爷的批注精妙,奴婢一时忘形..."
北靖王却笑道:"知音难得。今晚府中设宴,有《牡丹亭》选段,你可愿同往?"
邱莹莹迟疑道:"奴婢身份卑微,恐不合规矩。"
"无妨,你随侍在本王身侧即可。"北靖王语气不容拒绝。
当晚,邱莹莹换了身淡紫色衣裙,随北靖王赴宴。席间多是王公贵族,她谨守本分,静立王爷身后。演到《惊梦》一折时,杜丽娘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邱莹莹听得入神,不觉轻叹:"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北靖王闻言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竟记得全词?"
邱莹莹赧然:"奴婢僭越了。"
"不,很好。"北靖王低声道,竟在案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明日来书房,本王有东西给你看。"
这一握,如电流穿过邱莹莹全身,她心跳如鼓,面上却强自镇定。宴席散后,她回到漱芳斋,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她取出纸笔,写下:
"深院无人独倚栏,玉箫声断凤凰寒。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写罢又觉不妥,正欲撕毁,忽听窗外有人轻咳。她推开窗,只见北靖王独立月下,手中执一玉箫。
"王爷?"她惊讶道。
"睡不着,出来走走。"北靖王抬头看她,"方才听你吟诗,可是新作?"
邱莹莹慌忙将诗稿藏在身后:"信手涂鸦,不堪入目。"
北靖王却已伸手:"给本王看看。"
无奈,邱莹莹只得递出诗稿。北靖王就着月光细读,眉头渐展:"好诗。只是太过感伤,不似你这年纪应有之心境。"
邱莹莹垂眸:"让王爷见笑了。"
"莹莹。"北靖王忽然唤她闺名,"在本王面前,不必总是自称奴婢。"
邱莹莹心头一震,抬眼看他。月光下,北靖王眉目如画,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她慌忙后退半步:"礼不可废。王爷若无他事,奴婢告退了。"
北靖王欲言又止,最终轻叹一声:"也罢,早些歇息吧。"
待他离去,邱莹莹靠在门上,心如鹿撞。她深知自己身份卑微,与王爷云泥之别,万不可有非分之想。可那一握手的温度,却久久留在她掌心。
翌日,邱莹莹刻意避着北靖王,只在书房匆匆整理了文书便告退。午后,王妃召她过去。
"听说王爷邀你同赏《牡丹亭》?"王妃语气平淡。
邱莹莹心头一紧:"回王妃,王爷仁慈,许奴婢开开眼界。"
王妃审视她片刻:"你是个聪明人,当知分寸。王爷虽待下宽厚,但主仆有别,不可逾越。"
"奴婢明白。"邱莹莹额头渗出细汗。
"去吧。"王妃挥挥手,"明日府中设宴招待南安郡王,你且帮着打点。"
邱莹莹退出正院,心中五味杂陈。她本无意攀附,却已惹人猜疑。正沉思间,忽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
"邱姑娘,王爷命我来寻你,说是有急事。"
邱莹莹随丫鬟来到后花园一处僻静小亭,却不见北靖王踪影。亭中石桌上放着一册装帧精美的书册,她好奇翻开,竟是全本《玉茗堂四梦》,扉页上题着:"赠知音人"三字,落款"景琰"。
她心头一热,又觉不妥,正欲合上,忽听身后脚步声。回头一看,北靖王负手而立,唇角含笑。
"喜欢吗?"
邱莹莹福身行礼:"王爷厚赐,奴婢不敢当。"
"本王说了,不必自称奴婢。"北靖王步入亭中,"坐吧,有件事与你商量。"
邱莹莹谨慎地坐在石凳边缘。北靖王从袖中取出一份请柬:"三日后翰林院举办诗会,本王想带你同往。"
邱莹莹惊讶抬头:"这...不合规矩吧?"
"以本王表妹的身份。"北靖王直视她,"你才华横溢,不该埋没在这深宅大院中。"
邱莹莹心跳加速:"王妃那里..."
"王妃那边本王自有交代。"北靖王语气坚定,"你只需告诉本王,愿不愿意?"
邱莹莹低头沉思。她自幼饱读诗书,自然向往那样的场合,可又怕惹来更多是非。正犹豫间,忽听花园那头传来人声。
"表哥!原来你在这儿!"
一位身着鹅黄色纱裙的少女快步走来,正是北靖王的表妹李静姝。她看到邱莹莹,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这位是..."
"邱姑娘,本王府中女官。"北靖王淡然道,"静姝有事?"
李静姝甜甜一笑:"母亲让我来问问,明日宴席的座位如何安排。"说着,她刻意挤到北靖王与邱莹莹之间,"表哥,我有几首诗想请你指点呢。"
邱莹莹识趣地起身告退。走出花园,她回头望去,只见李静姝几乎贴在北靖王身上,而北靖王的目光却越过表妹,遥遥望向她这边。
她加快脚步离开,心中却如这春日池塘,被北靖王这一石激起千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