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烽火连城诀 > 第36章 诏狱血泪忠魂西去
    锦衣卫诏狱,地底深处。

    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昏黄油灯投下摇曳的鬼影。空气污浊粘稠,混合着血腥、霉烂和排泄物的恶臭,足以令人窒息。冰冷的石壁上凝结着不知何年何月的暗褐色污渍,那是无数冤魂留下的印记。

    最深处的重犯囚室,铁栅栏粗如儿臂。于谦身戴重枷,脚系铁镣,被粗暴地锁在冰冷的石墙上。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囚衣已被鞭笞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新旧伤痕。血水混着汗水,沿着他花白的鬓角滑落,滴在身下肮脏的稻草上。

    负责审讯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门达(历史上参与迫害于谦的锦衣卫高官)和徐有贞亲自指派的心腹酷吏。门达脸上带着残忍的兴奋,而徐有贞的心腹则面无表情,眼神如同毒蛇。

    “于少保,哦不,于谦逆贼!”门达用鞭柄抬起于谦低垂的头,狞笑着,“到了这阎王殿,就别指望你那套‘社稷为重’的鬼话了!识相点,把你如何结党营私、如何蒙蔽景泰帝、如何密谋加害太上皇、如何贪墨军饷…桩桩件件,给老子从实招来!画押认罪,还能给你个痛快!否则…”他扬了扬手中蘸了盐水的皮鞭,“这诏狱里的三百六十道‘点心’,让你尝尝鲜!”

    于谦缓缓睁开眼。尽管遍体鳞伤,极度虚弱,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平静,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力量。他看着门达,看着徐有贞的心腹,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悲悯的弧度。

    “结党营私?蒙蔽君上?密谋加害?贪墨军饷?”于谦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于谦一生,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中无愧于社稷黎民!京师危在旦夕,五十万大军覆于土木,是谁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是谁散尽家财,激励士卒?是谁呕心沥血,守住这大明的江山?是你们口中‘结党营私’的于谦!”

    他目光如炬,扫过两人:“至于太上皇…德胜门下,刀锋加颈,我若开城,则京师必破,江山易主,太上皇亦必遭屠戮!我若死战,虽令太上皇受一时之辱,却保住了大明的根基,保住了他日太上皇得以归国的希望!此中抉择,锥心泣血,然问心无愧!社稷为重,君为轻!此乃千古不易之理!尔等宵小,以私怨构陷忠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他日史笔如铁,必判尔等奸佞之名,遗臭万年!”

    “住口!”门达被于谦的气势和话语刺得恼羞成怒,狠狠一鞭抽在于谦脸上!一道血痕瞬间绽开!“冥顽不灵!给我打!狠狠地打!打到他认罪画押为止!”

    皮鞭如同毒蛇般落下,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打在于谦早已伤痕累累的躯体上!盐水浸入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于谦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滚落,身体因剧痛而微微痉挛,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有喉咙深处压抑的闷哼。他闭着眼,仿佛灵魂已超脱了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回到了德胜门城头,回到了与将士们同生共死的岁月。

    徐有贞的心腹冷眼旁观,嘴角带着一丝阴冷的满意。他要的就是于谦的不屈。越是不屈,越显得其“跋扈”,越能坐实罪名,也越能彰显他们这些“功臣”铲除奸佞的“功绩”。

    正月二十三日(英宗复位第七天)。

    北京城,天空铅云低垂,寒风呜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本应渐渐恢复年节气氛的帝都,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肃杀和压抑之中。

    西市刑场,早已被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和京营士兵围得水泄不通。无数百姓被驱赶而来,在士兵冰冷的刀锋和呵斥下,噤若寒蝉,脸上写满了恐惧、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戚。

    刑场中央,立着一根沾满暗红血迹的木桩。于谦、大学士王文、太监舒良等被定为“主犯”的数人,身戴重枷,被五花大绑,押跪在刑台之上。于谦的囚衣已被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罪衣,但依旧掩盖不住他脸上的累累伤痕和深陷的眼窝。他挺直着脊梁,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眺望着他曾誓死守护的万里河山。

    监刑官高坐台上,正是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徐有贞!他一身崭新的一品仙鹤补服,红光满面,享受着这执掌生杀大权的快感。石亨、曹吉祥等人亦在台上,志得意满。

    时辰将至。

    徐有贞装模作样地展开圣旨,用尖利的声音宣读着早已定好的罪状和死刑判决。那些“谋逆”、“专权”、“罔上”的罪名,在寒风中显得如此空洞而刺耳。

    宣读完毕,徐有贞将圣旨一合,目光扫过刑台上的于谦,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怨毒,厉声道:“逆贼于谦!尔等罪大恶极,天理难容!今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行刑——!”

    刽子手举起沉重的鬼头刀,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

    跪在于谦身边的王文,悲愤地仰天高呼:“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舒良则已吓得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于谦却依旧平静。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是德胜门城头猎猎的旌旗,是将士们“死战到底”的怒吼,是京城百万生灵劫后余生的面庞…他的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极其淡泊、近乎解脱的笑意。

    “社稷为重…我…无愧…”

    刀光落下!

    一颗花白的头颅滚落尘埃!颈腔中的热血,如同不屈的喷泉,溅射在冰冷的刑台上,染红了那件洁白的罪衣!一代忠魂,擎天巨柱,就此陨落!

    寒风骤然加剧,卷起漫天尘沙,呜咽着掠过刑场,掠过无数震惊、恐惧、麻木或隐含泪光的脸庞。铅云低垂,仿佛苍天也在为忠良饮泣。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陈伯裹在破旧的棉袄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浑浊的老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他亲眼目睹了恩公的陨落,那喷溅的鲜血,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上。

    夜色降临,徐有贞府邸(新赐的豪华宅院)。

    与前几日诏狱和刑场的肃杀截然不同,此刻的徐府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大厅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石亨、曹吉祥、张軏等“夺门功臣”悉数在座,个个意气风发。依附他们的官员、将领挤满了厅堂,谄媚的恭维声此起彼伏。

    徐有贞高居主位,满面红光,志得意满。他身着蟒袍玉带(新赐),享受着众人的追捧。于谦授首,王文伏诛,最大的政敌已被铲除。他如今已是内阁首辅(或类似显赫职位),权倾朝野!连石亨这等武夫,在他面前也需礼让三分。

    “诸位!诸位!”徐有贞举杯起身,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今日逆贼伏诛,朝纲肃清,全赖陛下洪福,更赖在座诸公同心戮力,不畏艰险!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来,满饮此杯,贺我大明拨乱反正,再开新天!”

    “贺陛下!贺徐阁老!贺诸位功臣!”众人齐声附和,一饮而尽。

    石亨大笑道:“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于谦那老匹夫,平日趾高气扬,今日总算成了刀下鬼!徐阁老运筹帷幄,当居首功!以后这朝堂,还得多仰仗徐阁老指点!”

    曹吉祥尖声细气地奉承:“正是!徐阁老洞悉天机,智谋无双,乃我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有徐阁老辅佐陛下,何愁天下不太平?”

    徐有贞听着这些肉麻的吹捧,心中无比受用。他捻须微笑,故作谦逊:“石侯爷、曹公公谬赞了。此乃天命所归,非人力所能强求。我等身为臣子,自当竭忠尽智,辅佐陛下,开创盛世!”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然,朝堂之上,魑魅魍魉尚未尽除。王直、胡濙等老朽,虽未附逆,然其心叵测,尸位素餐;更有那许多曾为于谦摇旗呐喊之辈,盘踞要津…此等蠹虫不除,新政难行,朝堂难靖!”

    石亨立刻会意,拍案道:“徐阁老说得对!斩草要除根!明日我便上本,请陛下下旨,彻查附逆余党!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这朝廷,该换换血了!”

    “对!换血!”

    “肃清余孽!”

    附和声再次响起,宴会的气氛在权力的膨胀和清算的狂热中达到高潮。徐有贞志得意满,仿佛整个大明的权柄已尽在掌握。他享受着这无上的权力滋味,却不知,他极力想要掩盖的某些黑暗,并未随着于谦的死亡而消散。

    城南,废弃义庄。

    黑暗,冰冷,死寂。只有老鼠在角落悉悉索索的声音。

    草席堆下,周砚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视线模糊了很久,才勉强聚焦。剧痛如同潮水般从肋下、肩头席卷而来,让他几乎再次昏厥。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依旧强烈,喉咙干裂如同火烧。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试图移动身体,却牵动伤口,引来更剧烈的疼痛。

    “砚哥儿!你醒了?!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一个沙哑激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陈伯!他扑到草席边,老泪纵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手中拿着一个破碗,里面是好不容易讨来的半碗凉水。

    陈伯小心翼翼地扶起周砚的头,一点点将凉水喂进他干裂的嘴唇。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

    “陈…伯…”周砚声音嘶哑微弱,如同砂纸摩擦,“…多久了…?”

    “五天了!砚哥儿,你昏迷了整整五天五夜!”陈伯抹着眼泪,“老奴…老奴没用,药弄不到,只能找些草根树皮给你敷伤口…你高烧不退,说胡话…老奴真怕…真怕你撑不过去…”

    五天…周砚的心猛地一沉!五天,足以发生太多事情!

    “于…于大人…?”他挣扎着问,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陈伯的眼泪再次涌出,声音哽咽:“…没了…昨天…西市…徐有贞监斩…于大人…还有王大人他们…都…都…”他说不下去,只是痛苦地摇着头。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噩耗被证实,周砚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绝望和愤怒瞬间攫住了他!眼前一阵发黑,喉头腥甜,几乎又要吐血。恩公…那个如山岳般守护着这个国家的于少保…终究没能逃过奸佞的毒手!

    “朱…朱骥呢?”他强压着翻腾的气血,问出另一个关键。

    “也…也没了…”陈伯泣不成声,“南宫那晚…就没了…老奴…老奴拿着你的血书赶到时…只看到他的…他的尸首被拖走…老奴没用…信…信没送到…”

    血书…没送到…

    朱骥死了…

    于大人死了…

    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将周砚再次击垮。他所有的努力,拼死换来的线索,在滔天的阴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闭上眼,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愤怒和悲痛而微微颤抖。黑暗中,巴图临死前那破碎的话语再次清晰地回响:“徐有贞…南宫…孙…”

    血书虽未送达,但线索还在他脑子里!徐有贞!这个一手主导了夺门政变、害死于大人的元凶,竟然还可能与瓦剌勾结!还有那“孙”…是指孙太后吗?他们在谋划什么?

    绝望的深渊中,一点冰冷的火焰在周砚心底重新燃起,那是由仇恨、愤怒和不甘淬炼成的火焰!恩公的血不能白流!土木堡五十万亡魂的仇不能不报!徐有贞…还有那背后的阴谋…他必须查下去!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撕开这黑暗,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猛地睁开眼,那眼神中的虚弱和迷茫已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决绝所取代!

    “陈伯…”周砚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扶我起来…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徐有贞…石亨…他们不会放过任何知情人…巴图死了…他们一定在满城搜捕我们…”

    “砚哥儿!你的伤…”

    “死不了!”周砚咬着牙,忍着剧痛,在陈伯的搀扶下,极其艰难地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收拾东西…找地方…更隐秘的地方…还有…想办法…搞到金疮药…和…吃的…”

    他看着义庄外无边无际的黑暗,眼中却跳动着复仇的火焰。恩公倒下了,但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这具残破的身躯里,将燃尽最后一丝生命,去追逐那渺茫却唯一的希望——将徐有贞,连同那肮脏的阴谋,一起拖入地狱!